劉湘回到成都已是十一月初。
秦嶺的棧道磨破了兩輛卡車的輪胎,車隊在劍門關又遇上一場秋雨,泥濘的山路把行程多拖了三天。到成都督辦公署門口時,劉湘的軍裝上還沾著褒斜道上的黃土。
他沒有立刻召集幕僚,沒有通電全省。
他只做了一件事——讓副官老周把那封裝著協議的牛皮紙信封鎖進了督辦公署最深處的那口德國保險櫃裡。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後他才洗澡、更衣、吃飯。一切如常。
但訊息是瞞不住的。
他離開四川將近一個月,對外稱病,對內只說是去了一趟川北巡視防務。
可二十萬川軍的糧餉調撥、三個師的換防計劃、成渝鐵路的工程進度——這些事情他在路上只用電報遙控,總會有人起疑。
最先起疑的不是南京,不是武漢,不是各省軍閥。是他自己的六叔——劉文輝。
劉文輝比劉湘只大七歲,但輩分壓了一頭。
論地盤,他的防區從敘府到西昌,橫跨川南滇北,下轄的建昌道和永寧道比半個四川省還大。論兵力,他麾下二十四軍有三個滿編師加兩個獨立旅,總共八萬餘人,是川軍中規模最大、裝備最好的一個軍。
論官職,他是四川省主席、川康邊防總指揮——劉湘這個善後督辦,名義上只是督辦,省主席的大印在劉文輝手裡。
么叔要管侄子的家務事,天經地義。
劉湘回到成都的第三天,劉文輝的電報到了。不是明碼。是二十四軍自己的密碼,譯出來只有一行字:“自乾吾侄,聞汝遠遊方歸,叔心甚念。明日敘府一聚,薄酒已備。”措辭客氣,語氣溫和。
但劉湘把電報讀了三遍,讀出了字縫裡的意思——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去哪了。
過來。
交代清楚。
劉湘沒有猶豫。
他讓人回電:“叔父稍候,侄明日即到。”然後他只帶了副官老周,分乘兩輛轎車,從成都出發,沿岷江而下。
敘府是劉文輝的老營。
這座長江第一城三江交匯,金沙江、岷江、長江在此匯流,水運四通八達,溯江而上可入滇,順江而下可出川。
劉文輝把司令部設在敘府城北一座前清道臺的舊衙裡,門口掛了兩塊牌子——四川省政府、川康邊防總指揮部。其實是一套人馬,兩塊牌子,都是劉文輝一個人說了算。
劉湘到敘府時是傍晚。岷江上夕陽正紅,把整條江水染得像一條翻滾的鐵水。劉文輝在碼頭等他。
論穿著,劉文輝比劉湘更像一個省長。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神溫和而銳利,像一頭正在休息的豹子。
叔侄二人握了手。劉文輝沒有寒暄,沒有問路上的天氣,只說了一句:“家宴。就咱們爺倆。”
家宴擺在前清道臺衙門的後堂,一桌川菜——回鍋肉、水煮魚、燈影牛肉、擔擔麵,全是敘府本地的廚子做的。
酒是三十年的五糧液,劉文輝親自開壇。三杯酒下肚,劉文輝放下筷子,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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