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湘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把手伸進懷裡,從那件沾過秦嶺黃土的軍裝內兜裡,掏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檔案。他沒有原件給劉文輝——原件在成都的保險櫃裡。
但他帶了備份。一個合格的軍閥,永遠不會只籤一份協議。劉文輝接過檔案,展開,就著桌上的燈光逐條閱讀。
他看得很慢。
不像劉湘——劉湘在西安看軍火清單的時候,恨不得眼睛能吞掉每一個字,手指摩挲著羊皮封面不肯撒手,呼吸都變得急促。
劉文輝不一樣。
他看這份協議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皮垂著,嘴唇微抿,像是在看一份省政府的年度財政報表。只有翻頁的時候,指尖在紙面上停頓的那幾秒鐘,透露出他在計算。
看完最後一條——關於紅軍過路雙倍報銷——他把檔案合上了。他沒有拍桌子,沒有罵劉湘莽撞。他只是把檔案放在桌上,用一隻手指按住,然後問了三句話。
“兩億八千萬。他讓你分十年付,零利率。你覺得他是慈善家?”
“他把槍先給你,人後來——川軍分批去陝西整訓。等川軍穿上了他的軍裝、端上了他的三八式——你覺得川軍還是你的川軍?”
“第三條——紅軍過路不得阻攔。你知道蔣介石在江西剿共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南京的命令是怎麼寫的?你答應這一條,不是跟盧潤東做買賣。你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劉湘沒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把半杯五糧液一口灌下去。酒液沿著喉嚨往下淌,像一團火從胸口一直燒到胃裡。
劉文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很輕,很短。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敘府十月的夜風從岷江上吹進來,把後堂的燭火吹得搖搖曳曳。
“不過——你沒做錯。”
劉湘猛地抬頭。
劉文輝轉過身,揹著江風,把那份協議的備份檔案拿在手裡,用手指彈了彈紙面。“你不去西安,也會有別人去。雲南的龍雲、貴州的王家烈、廣西的李宗仁——你以為他們不想?只不過你先走了一步。這份協議的風險我當然看得出來,但你看不出來的東西,我也看到了。”
劉文輝把檔案攤開,指了其中一條。“川軍出川參戰,後勤全由盧潤東負責。這個條款沒有設地域限制,沒有兵力上限。”
他又指了另一條。“紅軍過路雙倍報銷——你仔細讀,不是隻報銷彈藥。是‘物資、彈藥’。也就是說——糧食也算,藥品也算,騾馬也算。如果將來四川要跟紅軍做長期往來,這筆賬就不是虧空,是收入。”
他指了第三條。“太原兵工廠的配件供應——閻錫山在電報裡沒提錢。你知道這條供應鏈的後端連著什麼?閻錫山現在是盧潤東的工業部副部長,他背後是以陝西為核心的西北工業體系。只要這條供應鏈不斷,川軍換裝的速度就比中央軍整編還要快。”
他把檔案還給劉湘,坐回椅子,重新戴上金絲邊眼鏡。“盧潤東給你的這些東西,南京給不了你。南京只會讓你剿共,讓你交稅,讓你裁軍。盧潤東說的很清楚:兩億八千萬不用急著還,川軍的血比銀子值錢。”劉文輝端起酒杯,輕輕啜了一口。“自乾,我問你。兩億八千萬銀洋的裝備,夠你擴編幾個師?”
“至少八十個滿編師。”
“這麼多?那你肯定吃不完。這樣,咱爺倆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如何?”劉文輝不由得吃了一驚。他剛才雖然看得比較仔細,但真的沒算過能裝備多少軍隊。
“六叔,六四吧!你六我四。你也知道我根本吃不下這麼多。再說川省您必須有絕對的控制權,侄子我懂!”劉湘很光棍的表示自己怕被撐死了。何況多分給劉文輝點裝備,他還能讓自家大侄兒吃虧?
“那你可知道,咱們拿了這批裝備之後,川軍的身價在周圍這些人和南京眼裡就不一樣了嗎?四川之所以被南京看不起,是因為窮、遠、偏。但要是咱們兩個的隊伍全部換成了全制式裝備——英國步槍、日本步兵炮、法國野炮——南京還敢像以前那樣跟咱說話嗎?”
劉文輝放下酒杯。“咱們不僅要防著南京,還得想辦法跟南邊的龍雲、王家烈聯手,將整個西南鎖成鐵板一塊。所以,這點東西可能就不太夠用了。自乾,你要讓盧潤東知道四川不是一個人說了算,是他需要兩個人才夠分量——所以你回去之後,在協議執行層面上加兩條:首先武器彈藥再多來點。明告訴他這點東西不夠分,另外再協議上加一條,川陝軍火合作事宜,由劉湘與劉文輝共同主持。”
“這次就不要跟我爭了。我是省主席,你是督辦。我出頭,你做事。蔣介石要是追究,省政府給他回公函。總之,你在前面聯絡,我在後面坐鎮——這是劉家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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