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開課的時候,炮兵技術組的教官在課堂上問了一個基礎問題——什麼是射擊諸元?底下三十多個學員,能準確回答上來的不到一半。
教官也不著急,從最基礎的理論開始教起,一點一點往上壘。
步兵戰術組的訓練更是從實戰出發。
王近山親自擔任這個組的首席教官,他帶著學員們把川軍第一批整訓部隊訓練期間總結出來的戰術教案重新打磨了一遍,從單兵戰術動作講起,到班排級的戰鬥隊形、火力配置,再到營連級的進攻與防禦戰術,層層遞進。
在一次課堂討論中,一個貴州來的學員舉手問了一個問題:“王教官,咱們學這些戰術動作和協同方式,回去之後教給部隊,是不是還得配上相應的通訊裝置和火力支援才能發揮作用?”
王近山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讓在場的學員們都沉默了很久的話:“你說得對。裝備不行,戰術再好也很難發揮全部威力。但反過來,如果你連戰術都不會,給了你最好的裝備也是白搭。先學走路,再學跑步。裝備的事情讓你們的長官去操心,你們要操心的,是怎麼把這些東西學會、學通、學精。”
那個學員坐下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既沉重又堅定。
十月很快過去了。十一月裡的頭一場大雪把西安城裹成了一片銀白。
陳賡的傷勢恢復得比預期要好,賙濟民給他拆了部分縫線,允許他在有人攙扶的情況下下床走幾步。陳賡能下地的第一天就在走廊裡走了兩個來回,王根英在旁邊提心吊膽地跟著,生怕他摔了。
“我打仗的時候爬過的山比這樓梯陡多了。”陳賡一邊扶著牆慢慢走一邊笑,“這點路算什麼。”
“那是打仗的時候,現在是養傷的時候!”王根英瞪了他一眼。
陳賡嘿嘿一笑,沒敢頂嘴。
南京的正式合同在十一月中旬簽了下來。
最終的採購數量定為九個標準師的裝備,總價兩千一百六十萬現大洋,附送兩成彈藥,後續彈藥補給簽訂了為期三年的年度供應合同。
南京方面在對外發布的公報中,措辭完全按照盧潤東的要求來寫——“國民政府與西北護村隊攜手合作,共固國防”。
這份公報一發出,在各地報紙上引起了不小的反響。一些敏銳的觀察家注意到了其中微妙的措辭變化——南京政府此前從未以“合作”二字來形容與地方實力派的關係。
盧潤東讓人把這份公報的剪報貼在兵工廠的公告欄裡,讓所有工人都能看到。他對葉總說了一句話:“這是咱們花了六年時間掙來的。”
葉總明白他在說什麼。
六年前,西北護村隊剛剛起步的時候,不過是一支偏居一隅的小股部隊,裝備靠繳獲,彈藥靠走私,連一個像樣的兵工作坊都沒有。
六年後,他們能讓南京政府放下身段來談合作、買裝備,能讓西南諸省排著隊來送錢。這份底氣,不是誰給的,是自己掙的。
十一月底,陳賡給瑞金的那封電報收到了回覆。
覆電很簡短,大意是:同意盧潤東同志的判斷和處理方式,此事系南京的有意試探,以大局為重,靈活應對即可。末尾附了一句讓陳賡安心養傷的話。
盧潤東把覆電拿給陳賡看的時候,陳賡正在病床上跟兒子下跳棋。
他看完電報,點了點頭,把電報還給盧潤東,然後拿起一顆紅色的棋子往前跳了一步,對兒子說:“該你了。”
陳曉非趴在床上盯著棋盤想了好一陣子,才小心翼翼地跳了一步。
盧潤東在床邊坐下來,看著父子倆下棋,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陳賡忽然開口:“南京這批裝備交付之後,你打算怎麼辦?後續彈藥的供應合同簽了三年,這三年裡,南京要是真把裝備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你斷還是不斷?”
盧潤東沉默了幾秒鐘:“看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