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深秋十一月。
自盧潤東那個深夜在窯洞剖白穿越身世、展露五星海棠的神蹟之後,毛家三兄弟便陪著母親遷居至駐地周邊的民居。
原本清冷孤寂的窯洞片區,自此日日縈繞人聲,炊煙連綿。
在滿目蕭瑟的亂世西北,撐起了一方難得的安穩天地。
自打秘密袒露,這孔不起眼的土窯洞,便成了幾人心照不宣的聚處。
只要軍務、屬地政務稍有喘息空隙,盧潤東總會第一時間往這裡來。
不分晴雨,日日往復,像是一場刻在心底的執念。
固定的四個人:毛、周、鄧、陳,加上他這個游離於時代之外、揹負九十年山河記憶的異鄉人,夜夜圍坐一盞孤燈,自成一方天地。
窯洞簡陋至極,土牆斑駁脫落,地面凹凸不平,房頂懸著的電燈瓦數極低,昏黃光暈微弱搖曳,將五人的影子拉長、堆疊、交錯。
桌上永遠只有些許花生、一壺的粗茶、一疊辣椒、幾疊手抄的紙質資料,沒有煙香之外的消遣,沒有客套寒暄,只剩沉到心底的肅穆與期盼。
在座四人,皆是懷揣救國宏願、踏遍屍山血海的先行者。
他們見過山河崩碎,見過百姓流離,看透了派系傾軋的醜陋,也摸清了外敵蠶食的野心。
可唯獨怕走錯路——看不清積貧積弱的華夏,究竟能否掙脫泥沼,看不清苦難萬千的百姓,何時才能得見太平。
於是他們將所有期許,盡數落在了盧潤東身上。
夜夜追問,字字懇切。
小到後世的糧種培育、農耕技術、市井民生、百姓衣食住行,大到國家軍政架構、外交格局、產業基建、國運起落興衰。
他們耐心傾聽。
細緻求證。
反覆推敲每一個細節,試圖從九十年後的未來裡,扒出拯救當下華夏的生路。
每每面對前輩們滾燙又厚重的期許,盧潤東心底只剩無盡的悵然與愧疚。
他來自繁華安穩的後世,是生於太平、長於富足的普通人。
沒有經天緯地的才學,沒有深耕軍政的眼界,上輩子只是芸芸眾生裡最平凡的一粒塵埃。他熟知太平盛世的煙火,卻未曾深究盛世何以而來;他享受著家國富強的紅利,卻從未鑽研治國興邦的道理。
面對這群以身殉國、以命赴山河的先輩精準犀利的提問,太多軍政博弈、經濟建設、國策佈局的專業問題,他無從作答。
無數個夜晚,他只能垂首靜坐,在昏黃燈光裡沉默失語,滿心都是無力與懊悔。他深知,自己隨口一句零碎見聞,或許就能讓先輩少走數年彎路,讓這片土地少添無數亡魂,可他偏偏所知有限。
但時光流轉,夜夜圍坐暢談的薰陶,加之胸口五星海棠溫潤微光的經年滋養,那些沉睡在記憶深處、早已被他遺忘的細碎畫面,正一點點掙脫混沌、清晰甦醒。
都市基建、農田改造、工業崛起、民生福利、外交博弈……零碎的記憶碎片不斷拼湊、完善。他能記起的細節越來越多,能解讀的格局越來越廣。
從最初的頻頻失語,到後來能徐徐細說、答疑解惑,甚至能結合後世結局,點破當下時局的隱患與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