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神戶港外海。
一艘日本驅逐艦緩緩駛離神戶港,往東進入太平洋。池田站在甲板上,看著船尾翻起的浪花。日本的海岸線已經遠得看不清了,只剩一條灰藍色的線,像用鉛筆在紙上輕輕畫了一筆。
身後站著換上了海軍冬裝的山田。剩下那幾個都留在海軍部了。
山田站在他旁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帽徽——陸軍是星,海軍是錨。他伸手摸了摸,然後又摸了一下。
“長官,我們不是陸軍了。”
“不是了。”池田把軍帽摘下來,看著帽徽。
陸軍是星,海軍是錨。他把帽子翻過來,帽簷朝內,擱在欄杆上。“從今天起,我們跟陸軍部沒有關係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報告天氣。但山田聽出了一點別的——不是解脫,不是興奮。是一種很深的、壓了太久的疲憊。
山田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題:“長官,雪子夫人知道你要去美國嗎?”
“知道。”池田從衣領裡摸出那個小布口袋,這次他把照片拿出來了。雪子站在福岡海邊,白底藍花的和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微微歪著頭,嘴抿著,沒笑——是那種正要笑又被拍照的人叫住了的表情。
她身後是海,海後面是天,天后面什麼都沒有。池田看了幾秒,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雪子的筆跡:“等你回來。”
他把照片放回布袋裡,繫好,塞回衣領內側。
“我會回去的。”他說,聲音很輕。山田沒有應聲。他知道池田不是在跟他說話。
九月初。徐州。總部。
盧潤東站在作戰室的視窗,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李若薇帶著三個孩子已經搬到了徐州——公館就在總部後面兩條街,三進的院子,不大,但夠住。
李若薇把公館安頓好之後,沒閒著。
正屋的房簷下掛著兩盞風燈,是她從西安帶過來的,燈罩上磕掉了一小塊漆,是搬家的路上碰的。勤務兵說嫂子這燈太舊了換兩盞新的吧。她說不用,掛上去。
景澄快八歲了,被盧潤東送進了護村隊的後勤訓練營,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自己穿衣服,自己打綁腿——綁腿打得歪歪扭扭,到了訓練營被教官看了一眼,沒說話,蹲下來拆了重新打了一遍。
景澄在旁邊看著,第二次就學會了。
景嵐六歲,在公館裡跟著母親學寫字,一筆一劃寫得認真,寫完還要拿給父親看。
盧潤東每天晚上從總部回來,桌上總擱著一張小楷,上面寫的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景嵐趴在桌邊等他批,他在紙上畫圈,寫了個“嵐”字——這個字寫得好——然後合上本子交給女兒,拍了拍她腦袋。
景晟不到五歲,滿院子瘋跑。
李若薇站在廊簷下看孩子們拌嘴,笑了一下,轉身進屋,把盧潤東換下來的軍裝泡進木盆裡。她搓領口的時候搓得很用力——盧潤東的領口永遠是黑的,在作戰室一坐一天,菸灰落一層。
她搓著搓著忽然想起父親。
她那時候小,蹲在門檻上看父親的背影,沒聽懂。
現在她在徐州,把盧潤東的軍裝一件一件洗乾淨晾在院子裡,忽然就懂了。
徐州。總部作戰室。夜。
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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