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老歪已經下去兩個月了,帶著西北新畢業的數百個民政幹部,把河間、衡水、德州一線的聚村挨個走了一遍。
聚村是從28年開始建的。那時候郝老歪第一次被盧潤東派下去,揣著一張手繪的分佈圖,一個村一個村地走。流民編成組,荒地墾成田,民兵練起來。
聚村的“聚”,是聚民心、聚人力辦大事——平時種地,災時互濟,戰時每個聚村都是一座自給自足的小堡壘。萬人起步,人少了形不成規模,撐不起一套完整的民兵、生產、倉儲體系。
一個聚村就是一個鎮,把方圓幾十裡零零散散的百姓歸攏到一起:一是不容易被小股鬼子和土匪隨意欺負,二是組織起來不容易生亂,三是人力能集中調配——農忙時搶收,農閒時挖地道修工事,戰時青壯年提槍就是護村隊,老弱婦孺有地道可藏、有粥棚可領。
護村隊是聚村自己的民兵組織,站崗、護秋、掩護百姓撤退,全是他們在幹。
這套制度跑了快十年,跑順了。
正規軍的兵源質量穩得住,護村隊的戰鬥力也始終垮不掉,因為每次退回的兵都把正規軍的紀律和戰術帶回了村裡。
郝老歪的報告裡寫得很清楚:河間方向的聚村被鬼子禍害得最重,房子燒了小一半,井填了大半。但人提前撤進地道了,傷亡不大。
衡水往南的聚村基本完整,護村隊已經重新編組,正在從退回的退伍兵裡挑人當教官,準備秋後搞輪訓。現在最缺的不是糧食,也不是兵源——缺幹部。
他手底下幾百個民政幹部,一個聚村攤不到一個人。
盧潤東看完報告,用紅筆在最後一行“請求增派幹部”下面劃了一道槓,擱下筆,點了根菸。
郝老歪三天前回過一趟徐州,和盧潤東吃了一頓晚飯。
盧潤東在公館裡擺了一張小桌,李若薇炒了四個菜,端上來的時候郝老歪站起來說嫂子別忙了。
李若薇說你是自家人,客氣什麼。
郝老歪又坐下了。
飯桌上沒有敘舊,郝老歪把冀魯豫三省的聚村分佈圖往桌上一攤,指頭點在河間那片。
“河間方向被鬼子禍害了十幾個聚村,房子燒了小一半,井填了大半。但人提前撤進地道了,傷亡不大。”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繼續說,“每個聚村都是萬人起步,當初建的時候你把散在幾十裡山溝溝裡的散戶全歸攏到一起,那些人還不願意,說住了幾輩子的破窯洞捨不得。現在你看——鬼子來了,破窯洞還在嗎?人活著,聚村就還在。”
盧潤東沒接話。
郝老歪把筷子擱下:“衡水往南的聚村基本沒受大損失,護村隊已經重新編組,正在從退伍兵裡挑教官。現在的問題是幹部——我帶了二十幾個人,一個縣攤不到兩個。你得再給我擠點人。”
“你先頂一陣。後面會有人來。”盧潤東說。
郝老歪沒問“後面”是多久。
當初建聚村的時候盧潤東也跟他說“你先去”,他去了,帶著人一個聚村一個聚村地走。現在冀魯豫平原上幾百個萬人聚村連成片,鬼子燒房子填水井,燒不垮。
他把分佈圖捲起來塞進挎包裡。
李若薇給他烙了一摞餅,他吃了一塊,剩下的全塞進挎包,說了句“回頭再吃”,翻身上馬。
盧潤東站在門口看他走遠,馬蹄聲碎在巷子盡頭。
盧潤東把煙掐了,繼續看第二份檔案。
張熊大發回來的情報簡報。
張熊大已經到了濟南,正在佈置山東內部的情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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