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潤東這個人從來不煽情,他煽情的時候一定是裝的。現在他沒裝。
宋哲元站起來,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他的動作很大,茶水濺出來灑在地圖上,浸溼了蘇州河那個位置。他沒有看地圖,而是看著盧潤東。“物資可以送,飛機可以轉場。但有一件事你得給我個準話。”
盧潤東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宋哲元深吸一口氣,又從牙縫裡擠出來。“什麼時候讓我們南下?華北的鬼子縮在天津幾個據點裡,不敢出城一步,打仗的機會一天比一天少。第一集團軍的弟兄們蹲在北平城頭看星星,看得都快長毛了。趙登禹從我到徐州那天就開始唸叨,說華北沒了大仗打,要去就去上海。那個嗓門大得恨不得讓半個華北都聽見,每天蹲在營房門口磨刺刀,問他磨什麼,他說磨快了等著南邊管飽。”
張自忠沒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替他說了。
他是第一集團軍的司令,帶的是西北軍的老底子,從易縣那一仗打完之後,他的兵就一直在華北平原上蹲著。
蹲了快三個月,蹲不住了。
趙登禹上次在訓練場上逮著個傳令兵就拽著人家問“知不知道上海打得咋樣了”,傳令兵說不知道,他把人往牆上一按,說“別瞞我”,傳令兵嚇得差點尿褲子。
這事傳到張自忠耳朵裡,他沒批評趙登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
盧潤東走到地圖前,手點在赤峰的位置上。“第二集團軍還在赤峰,第四集團軍還在熱河——這兩個集團軍擺在北線,是要防鬼子的關東軍南下。華北的鬼子是不敢動了,但關東軍還在。如果咱們把北線的部隊都抽空,關東軍一旦從熱河壓過來,後路就全被抄了。”
“關東軍應該不會來。”宋哲元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篤定,“咱們南下的隊伍可以用護村隊,將華北平原、山東半島上的駐軍替換下來,至於北京周邊有熱河的第四集團軍鎮著,除非鬼子失心瘋了才會調兵南下。再說,北邊不還有蘇俄人蠢蠢欲動麼?”
“萬一呢?”
“萬一他們來,八路軍、新四軍隨時可以補位頂上。北線不是空城。”
盧潤東沉默了。
他看著地圖,手指在赤峰、熱河、張家口之間來回劃了幾道線。
他從華北前線抽掉第二集團軍,這個決心不是那麼好下的。
但他也知道,上海那邊的局勢每拖一天,傷亡數字就往上跳一天。他不能讓上海被打穿——上海一旦被打穿,南京就門戶大開。
南京一旦淪陷,整個長江防線就會潰散。
他站直了身子,轉向張熊大。“給寶應縣發報——機場進入戰備值班。所有飛機加滿油,掛彈待命。隨時準備支援上海。”
“是。”張熊大立正,轉身就走。
盧潤東又轉向宋哲元。“給第二集團軍傅作義發報——山東半島打掃完戰場之後,即刻揮師南下。但不是去上海。”
“不去上海?”宋哲元一愣。
“先去寶應。到了寶應,等我的命令。”盧潤東說,“上海不能讓鬼子徹底圍住,傅作義的部隊是預備隊。如果前線需要填人,他們就是最後一把刀。”
宋哲元點了點頭,轉身出去發電報。走到門口又被盧潤東叫住了。
盧潤東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他。“把這個也發出去。”
宋哲元接過來一看,上面是盧潤東親手寫的幾行字。
字跡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壓得很重,看得出是用了力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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