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
長江北岸。
江陰渡口。
傅作義的第二集團軍到了。
從衡水到靖江,一千四百里路,傅作義的兵走了整整二十天。
到了蘇北就開始晝伏夜出,避開鬼子的偵察機。
吃飯在聚村解決,冀魯豫平原上那些萬人聚村發揮了巨大作用——每個聚村都在行軍路線上提前準備了熱飯和熱水,民兵在路口設引導哨,騾馬大車全部徵用做運輸隊。
護村隊的民兵把自己家裡捨不得吃的醃菜、臘肉往兵手裡塞,兵們不收,民兵就追著往兜裡揣。呂正操後來跟傅作義說,這一路走過來,他手底下的兵胖了。
現在到了靖江。
長江在這裡拐了個大彎,江面很寬,水是灰黃色的,秋天的江水漲得不高,但流速很急。
對岸就是江陰要塞,要塞上的炮臺在晨霧中隱約可見,炮臺上的大炮沉默著,炮口指向東方——東邊,上海方向的炮聲已經隱約可聞。
那炮聲沉沉的,悶悶的,像是地層深處的呻吟,隔著一百多里地還能聽見。
傅作義站在靖江渡口的一處土坡上,用望遠鏡看著對岸。
他的軍大衣上全是土,帽子被汗水浸出了一圈白鹼,嘴唇乾得起皮。從接到南下調令到現在,他已經二十天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部隊每到一處宿營地,他都要親自檢查防空哨和警戒線,等最後一個兵吃上飯了他才肯歇。
現在他站在長江邊上,看著對面的江陰,心裡盤算著過江的序列——舟橋旅先行。之後是裝甲軍先過,還是步兵軍先過,來回一趟要多久,萬一鬼子的飛機來炸怎麼辦。
呂正操從坡下跑上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司令,南京來電。”
傅作義接過電報,掃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電報是軍政部發來的,措辭很客氣,但每個字都透著官場的味道。
內容有三條:第一,傅作義部不從靖江正面過江,改為從靖江繞道江陰以西的利港渡口過江,過江後駐紮江陰待命,不得擅自向上海方向開進。第二,傅作義部攜帶的彈藥,在過江後劃撥一部分交由江陰的何應欽部長接收,具體數量由何部長核定。第三,傅作義部攜帶的藥品全部留在南京,交由衛生署統一分配,理由是上海前線的傷員大部分安置在蘇州、無錫、常州、南京一帶,藥品由國府統籌使用。
傅作義看完電報,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電報遞給呂正操,然後繼續用望遠鏡看著對岸的江陰炮臺。
江陰炮臺的炮管在晨光裡反射著冷光,炮口指的方向不是南京,是東邊——是鬼子的艦隊。傅作義看著那些炮口,忽然覺得這場仗打得真他媽荒唐。
前線將士跟鬼子拼刺刀,南京的官老爺卻在算計這些藥品和彈藥該歸誰分配。
呂正操看完電報,脾氣比傅作義大得多。
他把電報往地上一摔。“繞道?江陰到上海還有兩百多里地!咱們一路上一千四百里都走過來了,現在讓咱們停在江陰待命?上海前線每天倒下來幾千人,他們讓咱們在江陰看風景?”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大得讓坡下的警衛兵都抬頭往上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