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白鹿原。
盧潤東沒有來。他已經在去大同的路上了。
天還沒亮,白鹿原上就已經有了動靜。
不是趕集的那種熱鬧——是十里八鄉的百姓天不亮就出了門,有的趕著驢車,有的騎著腳踏車,大多數人是走著來的。
他們穿著乾淨的粗布衣裳,袖口上彆著白布條,沿著白鹿原的土路往原頂匯聚。人越聚越多,到天亮的時候,白鹿原上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從原頂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麥田邊上。
沒有人喧譁,沒有人說笑,連小孩都不哭鬧了。幾萬個人站在清晨的風裡,袖口的白布條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像原上突然開滿了白花。
主碑立在整個白鹿原最高的地方,面朝東方——那是華北的方向,是上海的方向,是江陰的方向,是那些犧牲的戰士們倒下的方向。
碑身用整塊的秦嶺花崗岩鑿成,高數丈,寬數尺,碑座是三層青石臺階,每一層臺階都打磨得平滑如鏡。碑身上刻著七個大字——
“中華人民英雄紀念碑”
字是隸書,陰刻描金,每一筆都入石數寸,在晨光裡泛著深沉的金色。
字是請了西安城裡最有名的老石匠,帶著徒弟們鑿了多日才鑿成的。
老石匠刻最後一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鑿子在“碑”字的最後一捺上滑了一道細痕,他跪在碑前磕了三個頭,說“對不住”,然後把那道細痕原樣保留了下來——他說,烈士們流的血,留一道痕才真。
副碑在主碑前方,不是豎著的,是平鋪在地面上的。
是一整塊打磨過的青石,寬數丈,長數十丈,像一本攤開的巨大的書,嵌在原頂的黃土裡,與地面齊平。
石面上按照遼西戰役、華北戰役、山東戰役、上海戰役、金山衛戰役、江陰戰役的順序,依次刻著各部隊的番號和陣亡將士的姓名。
第一行是“遼西戰役·第一集團軍第一師”——然後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從青石的最東邊一直刻到最西邊。
名字刻得很深,每一筆每一劃都入石三分,刻好之後用金漆描過,太陽一照,像是每個名字都在發光。
有的名字是大名,有的名字是小名,有的名字後面跟著籍貫,有的名字後面是空白的——因為有些兵入伍的時候連個大名都沒有,花名冊上寫的還是參軍時隨口起的綽號。
刻碑的匠人不知道該怎麼刻,只好在名字後面留了一小塊空白,表示這個人來過,但他沒來得及留下自己的真名。
主碑前方設了祭壇。
祭壇是用黃土夯成的,上面鋪了一層新割的麥草,麥草上擺著三牲——不是活的,是面做的。這是道門的規矩,祭祀亡靈用面牲,取的是“素心”的意思。
面牛、面羊、面豬被捏得栩栩如生,眼睛是用黑豆點的,犄角是用麥稈彎的,擺在麥草上像是真的牲口伏在地上。
三牲前面是五穀——麥、黍、稷、稻、粱,一樣一小堆,堆在青瓷盤子裡。五穀前面是九隻白瓷酒盞,盞中斟滿了關中老酒,酒香在晨風裡飄得很遠。
最前面是一隻青銅香爐,爐裡插著九炷香,香菸筆直地升上去,在無風的清晨里拉出九道細細的煙柱。
祭壇兩側是經幡。
經幡是白絹做的,上面用硃砂寫著《度人經》的經文,用竹竿挑起來,插在祭壇兩側的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