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8月16日傍晚,大同。
盧潤東剛睡下沒多久就被叫醒了。
他昨晚看了一夜的前線電報,天亮才閤眼,這會兒太陽剛落山,滿打滿算也就睡了一個多時辰。叫醒他的是宋老驢,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急:“幾位都到了,在軍情室等著。”
盧潤東披上軍裝,用冷水抹了把臉。
水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冰涼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寒噤,但也把最後一點睡意衝散了。他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推門出去。
軍情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將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裡端著一杯濃茶,茶葉放得太多,茶湯黑得像醬油。院長坐在沙盤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沙盤裡的一面小旗。
Y總和N總並排坐在靠牆的長條凳上,面前攤著一疊剛譯好的電報。煤油燈燒得正旺,偶爾爆一個燈花。
屋裡的空氣很悶,窗戶雖然開著,但大同的夏天沒有風,只有燈油燃燒的煙味和茶水苦澀的香氣混在一起。
“人到齊了。”將軍把茶杯往桌上一頓,“劉湘從前線發來的電報——南京,淪陷了。”
他把電報推到桌子中間。
院長扶了扶眼鏡,一字一句地看完,遞給Y總。Y總看完,又遞給N總。
電報是劉湘從靈巖山指揮部發來的,措辭很簡短,但每個字都像是蘸著血寫的:南京已於今日凌晨棄守,百姓全部過江。
川軍三個師加一個重炮旅在紫金山和鐘山一線阻擊了整整一天一夜,傷亡過半。鬼子入城後殺害未及撤離的百姓逾萬,長江江面發現大量平民屍體順流而下。
N總把電報放在桌上,輕輕嘆了口氣。“劉湘盡力了。五個師打五個師團,能掩護全城百姓撤出來,已經是奇蹟了。”
“這筆血債遲早要算。”將軍說了一句,但沒有繼續發揮。
他拿起第二份電報,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閻揆要已經拿下了奉天,正準備往旅順堵截鬼子過江,蔡申熙的裝甲部隊正在往長春方向推進。東北全境的進展比我們預想的快得多。偽滿政權已經全面崩潰,關東軍殘部正在往朝鮮方向逃竄。”
“第三件事——許光達那邊,北蘇遠東軍區的六個集團軍在博格多被全殲之後,殘部潰退的速度比預想的還快。段德昌的前鋒已經過了赤塔,跑得快的都快到北海邊上了。”將軍說到“北海”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蘇武牧羊的那個北海。”
“第四件事。”將軍拿起一疊厚厚的統計報表,“前線俘虜了大量鬼子兵和日本僑民。關東軍俘虜不多——也有大幾萬。但東北各地的僑民,初步估計不下幾十萬。開拓團的農民、滿鐵的職員、商社的家屬、還有隨軍的後勤人員。奉天火車站擠滿了拖家帶口的僑民,老人小孩都有。”
“第五件事——北蘇俘虜。許光達和段德昌那邊俘虜了將近十萬北蘇士兵,還有幾百個軍官。還有不少遠東農場的職工。上上下下幾十萬張嘴,光吃飯就是個大問題。”
“還有一件事——南京要不要安排隊伍再給搶回來?”Y總說完,自己先搖了搖頭,“我知道主力全在北方,距離太遠,夠不著。但南京畢竟是國都,丟了之後全國震動。就算眼下打不回去,也得有個說法。”
“不是有個說法的問題。”將軍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咱們的主力——許光達在伊爾庫茨克,段德昌在北海邊上,閻揆要在東北,蔡申熙在長春,許繼慎在包頭。這些部隊距離南京都在千里之外。最近的兵力是劉湘的川軍和左權手裡的幾個旅,但劉湘剛從江陰撤下來,傷亡過半,建制還沒補齊。要反攻南京,至少需要集中三個集團軍的兵力,這些條件目前一個都不具備。”
“我同意你的判斷。”院長用竹竿在沙盤上畫了一條線,從東北一直畫到華東,“從軍事角度看,現在反攻南京是不現實的。部隊打了好幾個月的仗,從蒙古到東北,戰線拉了幾千公里,各部隊急需休整補充,而不是再開一條新戰線。”
“而且江南的地形不適合我們的裝甲部隊發揮。”Y總補充道,“長江下游是水網地帶,到處都是河流和稻田。我們的重型坦克在稻田裡根本走不動,只能沿公路推進。在那種地形上跟鬼子打,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南京的事,暫且放一放。”聶總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夜風吹進來,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幾個人。“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南京——是咱們自己。主力全在北方,這麼大一片地盤剛拿下來,還沒捂熱。基層政權要建立,潰散的偽滿殘餘要清剿,幾十萬僑民和俘虜要安置,蒙古那邊的封建勢力要清算,遠東那邊北蘇的反撲隨時可能到來。這些事才是眼下最要緊的。南京——遲早要打回來,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將軍沉默了一會兒,把茶杯擱在桌上。“同意。先把自己的屁股擦乾淨,再去想別人的床單。”Y總也點了頭。
N總看了看眾人,開口道:“既然大家對南京的事意見基本一致,其他幾項有分歧的,不如舉手表決。”
“我不同意舉手表決。”盧潤東把茶杯擱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今晚需要決定的不是某一件具體事務的處理方案,而是整個北方戰後格局的頂層設計——戰略方向、談判主體、控制範圍、兵力部署,這些需要系統性思考,不能靠舉手表決來決定。我的建議是——暫停這裡的商議。由我斟酌一個方案,發回陝西,請一號最終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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