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羅夫起身躬身九十度行禮，禮數週全謙卑，步履輕緩退出書房，關門動作極輕，唯恐驚擾屋內之人。
走出主樓廊簷，關外春風微涼灑落周身，他長長撥出一口濁氣，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這場登門覲見，沒有談判、沒有博弈、沒有折中讓利，只有單方面認罪、單方面受斥。
次日破曉，晨光初亮。
彼得羅夫第一時間奔赴哈爾濱機要電報中心，出示駐外身份金鑰，申請專線加密電報通道。
獨處加密機要室，耗時半日，整理昨夜全部會晤細節、盧潤東核心態度、當下雙邊博弈局勢，三層加密編撰報文，直髮克里姆林宮外交總檯。
報文直白客觀，無誇大屈辱，無隱瞞態度：其一，盧潤東定性蘇方三大罪責，外蒙侵土、覬覦西北重工、北疆屠戮華人，立場堅定，絕不退讓；其二，本人無報備私自離蒙，登門遭門衛阻攔，盧潤東刻意拒談，無意開啟官方外交談判；其三，當下局勢研判，我方無博弈籌碼，對方手握藥品、軍工、戰俘三重底牌，主動權完全歸於哈爾濱，談判無從開啟，唯一齣路只有低頭讓利、利益置換。
落筆最後一行字，彼得羅夫提筆頓住，心底自嘲感慨：己方連對等談判資格，都已徹底失去。
電報加急推送莫斯科後，彼得羅夫閉門駐留客房，晝夜等候總檯回電。關外白日漸長，春風回暖，他等足七十二小時，深夜加急電報送至客房門口。
他反手落鎖客房房門，拉合遮光窗簾，點亮桌面煤油燈，逐組破譯加密電碼。
譯稿落筆成型，簡簡單單三行指令，看完一瞬，彼得羅夫指尖僵住，渾身氣血下沉，周身麻木失神，背靠桌椅動彈不得。
克里姆林宮最高指令：一、當下核心要務，不惜一切穩住盧潤東遠東勢力，杜絕雙線開戰；二、優先交涉置換被俘蘇軍官兵、農墾技術工人、蘇俄定性反革命流放人員；三、西線德軍備戰烈度暴漲，即刻重啟對華藥品貿易，儘可能議價採購軍工武器，補給西線戰備。
通篇電文，絕口不提覆滅外蒙六個集團軍、絕口不提丟失北疆邊境屬地、絕口不提對華領土罪責。
所有家國顏面、領土訴求，全部讓步於西線戰局。
彼得羅夫捏緊紙質電文，眼底酸澀翻湧，欲哭無淚。千里亡命、當眾受斥、放下所有外交官尊嚴，換來的只有妥協退讓，僅此而已。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深夜零時。
北國長夜漫長，宮牆積雪經年未化，路燈寒風捲動碎雪，拍打雕花玻璃窗，發出細碎冷響。蘇維埃高層核心會議臨時加急召開，接到哈爾濱加密電報一刻，斯大林辦公室菸斗碎裂在地，深色實木地板散落菸絲瓷片，一室氛圍肅殺到極致。
白日剛剛開完西線參謀部研判會議，德軍邊境叢集兵力再度增補十個整編步兵師，波蘭走廊坦克叢集全天候機動演練，柏林外交措辭日趨強硬，蘇德互不侵犯條約搖搖欲墜，西線戰火引燃已是定局。
蘇維埃西線國庫、兵源、藥品、軍械儲備全線承壓，全境戰備資源向西傾斜，遠東防務兵力抽空過半，本就無力再啟東線戰事。
斯大林指尖按壓眉心，周身戾氣外放，低沉嗓音裹挾怒火，迴盪密閉辦公室：“遠東駐外使團無能至極！明知我方雙線承壓，還要貿然出兵外蒙挑釁，透支國家外交底牌！六個精銳集團軍葬送草原，一寸土地沒有拿下，反倒坐實侵土屠民罪名，徹底把遠東主動權拱手送人！”
怒火難以壓制，他抬手拂落桌面歐亞邊境紙質地圖，圖釘散落一地，沙俄歷代東擴疆域紅線刺眼醒目。
百年沙俄東拓基業，短短半年，外交博弈全盤歸零，還要低頭求教遠東新興勢力，採購戰備物資，這是蘇維埃立國以來，前所未有屈辱。
值守秘書不敢應聲低頭，即刻撥通電話，連夜傳喚外交人民委員莫洛托夫、國防軍委主席伏羅希洛夫入宮議事。
三十分鐘不到，二人身披禦寒大衣，踏雪入宮，衣衫落滿夜雪，神色倉促凝重。二人知曉深夜傳喚必然事關國運，落座即刻靜待指令。
斯大林將哈爾濱破譯電報拋擲桌面，冷眼開口：“彼得羅夫傳回訊息，盧潤東認定我方侵蒙、屠民、竊土三罪，拒絕對等談判，態度強硬。西線即刻開戰，東線不能起火，二人研判對策。”
伏羅希洛夫率先起身，跨步俯身檢視歐亞全域兵力佈防圖，軍人思維直白務實，直擊現實短板。
“軍委實話研判，無任何周旋餘地，只能全盤退讓。第一，遠東現存守備兵力七個殘缺步兵師，裝甲重炮幾乎盡數在外蒙損毀，西伯利亞鐵路以東無機動主戰兵力，一旦盧潤東揮師北進，直取遠東沿海城區，我們無力阻擊。第二，西線野戰醫院藥品缺口七成，青黴素、抗瘧特效藥完全依賴域外進口，歐洲中立國坐地起價，轉手倒賣價格翻四倍，且供貨時效無法保障。第三，被俘十幾萬蘇軍士兵常年關押關外墾俘營，身體素質日漸衰敗，持久戰下去必死無疑，國內兵員緊缺，每一名老兵都彌足珍貴。綜合所有戰局，我們沒有議價資格。”
話語落地，辦公室死寂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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