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新婚未久的青年,捨棄嬌妻暖榻;有尚未婚配的少年,放下田園生計;有常年務農的漢子,拋下世代家業;有剛及弱冠的晚輩,褪去稚氣、挺身報國。
無人畏戰、無人惜命、無人貪生。
盧潤東看著眼前一張張年輕赤誠、堅定無畏的面孔,心底驟然震顫,滿心震撼,一時竟有些失神。
他預想過會有人追隨,卻從未想過,所有晚輩,無一留守,全員請戰。
祠堂香火嫋嫋,祖宗無言俯瞰後人。亂世浮沉,山河破碎,最滾燙的忠義、最純粹的赤誠,從來都藏在尋常宗族、平凡百姓之中。
可他清醒知曉,萬萬不能全員帶走。
故土不可無香火,祠堂不可無人守,祖宗墳塋不可無人祭掃,年邁長輩不可無人照料。
盧家的根,不能斷在他手裡,不能盡數隨他遠赴南疆。
盧潤東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目光堅定,語氣不容置喙:“我深知諸位心意,感念各位赤誠。但盧家故土,根基不可棄、香火不可絕。所有人不能盡數南下,必須留人守土。”
“今日,當眾抓鬮定去留。隨機選出六人留守故土,守祠堂、掃墳塋、奉長輩、續香火。其餘族人晚輩,隨我南下。”
話音落地,滿堂無聲。
一眾青年無人怨言、無人不甘,盡數坦然頷首。
他們不懼留守寂寞,亦不懼沙場血戰,無論去留,皆聽族長安排,盡守盧家本分。
秋風穿堂,香火搖曳,百年祠堂之內,盧家兒女以赤誠赴家國,以忠義守故土,亂世清風,凜然長存。
祠堂的秋風吹得供桌燭火輕輕晃動,光影斑駁,落在二十餘名盧氏子弟肅穆的臉上。
無人躁動,無人喧譁,方才全員向前一步的決絕,依舊凝在每一個人的身姿裡。
盧潤東移步案前,親手取來素紙、裁紙刀與一方黑漆硯臺。
他不用旁人代勞,宗族去留、香火存續,是他一己之念定下的規矩,便由他親手落筆,才算對得起祖宗,對得起族人。刀刃利落裁紙,簌簌輕響在死寂的祠堂裡格外清晰,一張張尺寸均等的白紙疊放整齊,厚薄如一,絕無分毫偏差。
族中眾人靜靜佇立,目光盡數落在他的動作之上。所有人都清楚,這不是簡單的抽籤遊戲,是亂世之中,一場生死別離的定數。
六張紙鬮,落筆書「留」。餘下盡數書「行」。
筆墨乾透,盧潤東將所有紙鬮揉成大小一致的紙團,盡數攏入一隻古樸的竹製籤筒之中。
這隻籤筒是祖輩傳下,百年間多用於祭祖問卜、宗族定事,莊重肅穆,分量千鈞。
“抓鬮無先後,天意定去留。”盧潤東手持籤筒,聲音沉穩厚重,響徹整座祠堂,“抓到‘留’字者,安守故土,續盧家香火、護宗族根基;抓到‘行’字者,隨我南下,赴沙場報國、守華夏山河。二者無高低,無優劣,皆是忠義,皆是本分。”
他刻意斬斷所有人心中的偏頗。亂世之中,遠赴南疆是以身許國,留守故土亦是負重前行。
留守者看似遠離戰火,實則要獨守空村、照料老弱、維繫宗族根基,日復一日熬著孤寂歲月,守住一門煙火,同樣是無人知曉的堅守。
話音落,他將籤筒遞向最前排的族中子弟。
青年依次上前,人人神色坦然,無一人手抖心悸。
有人年少熱血,滿心盼著奔赴沙場、上陣殺敵,卻也坦然接受天意安排;有人心中牽掛家中年邁父母,卻也早已做好隨軍赴險的準備,無怨無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