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吉利烏斯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撐在桌沿上，另一隻手的指節壓著第二份信紙的邊緣。他的目光在兩張紙之間移動了兩次，然後他直起身來，雙手抱胸，靠在窗框邊沿。
“南部部落向北遷移……如果北邊有穩定的物資來源，那遷過去就有意義了。不用再跟蒼牙搶南邊那點可憐的獵場和地衣，北邊有飯吃，他們當然願意走。”
亞歷山德麗娜點了點頭，把第二份信紙往前推了推，露出紙面下段一行用更小字型寫的備註。那是斥候文書在情報末尾加的一段補充說明，字跡比正文潦草，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有往返於南北的商隊，規模不大，但頻率很高。商隊的護衛自稱是‘常世青庭’的成員。”亞歷山德麗娜唸完那行備註，抬起頭來看維吉利烏斯，“商隊裡有人揹著一面旗幟，旗面是綠色的，繡著一棵樹。”
維吉利烏斯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靠著窗框，一隻手搭在另一隻手的手肘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淺綠色的信紙上。過了幾秒，他開口了，語氣帶著一點不確定。
“常世青庭……這名字我在哪聽過。”
亞歷山德麗娜把信紙往桌面中央推了推，手指按著邊沿，把紙面轉了個方向，讓維吉利烏斯看得更清楚。她伸手指了指備註行裡“常世青庭”那幾個字。
“聖光教會崩潰之後，有一批人沒有作鳥獸散。他們接住了聖光教會散落出來的那部分人員和資源，重新建立了一個組織，叫常世青庭。主事的是一個叫伊莎貝拉的女人，以前是聖光教會的活聖人。”
維吉利烏斯的眉頭動了一下。他轉過身，從窗邊走到桌邊，雙手撐在桌面兩側，低頭看著那份信紙。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亞歷山德麗娜。
“破碎群島？西大陸北部那片？”
“對。就是那裡。”亞歷山德麗娜說，“破碎群島和帝國之間隔著一片極北海域，航道被永恆風暴帶切斷了。正常商船走不了那條線。但如果他們掌握了穿越風暴帶的方法，那從破碎群島到寒冰荒原的路線反而是最近的一條。”
她從桌角那堆信件裡又抽出一張紙，攤開在桌面上。那是一張海圖，邊角被折過很多次，摺痕處的墨線已經模糊了。她用手指在海圖北側劃了一道弧線，從破碎群島的南端出發，貼著極北海域的邊緣向東，繞過一塊標註著“永恆風暴帶”的深色區域，然後向南折進寒冰荒原北側的海岸線。
維吉利烏斯的視線順著她的手指走完那道弧線，然後他靠回椅背裡，兩條腿伸直，靴跟擱在地面上。他看著亞歷山德麗娜，等了幾秒才開口，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如果常世青庭真的能走通那條路，那他們從北邊給蒼牙送補給，確實說得通。”
“而且不止蒼牙。”亞歷山德麗娜把手指從海圖上收回來，擱在桌面上，“我最近還收到了一份從南邊來的報告。精靈帝國那邊也在跟常世青庭接觸。據說精靈女皇親自回了一封長信，討論什麼‘生命織網終端的技術發展方向’。”
維吉利烏斯聽到這裡，原本靠在椅背裡的身體慢慢直了起來。他沒有站起來，但坐姿從鬆弛變成了前傾，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眉頭擰著。
“等等，我想起來了。不止是精靈那邊。”維吉利烏斯說，“他們在南境軍的報告裡也出現過。幾個月前，有一些自稱常世青庭的人在南邊活動，主要在沿海的幾個鎮子，和當地商人打交道，賣一種能改善土質的粉末，價格不貴，據說用過的地第二年收成好了不少。南境軍當時派人去查過，但他們行蹤很謹慎，查了幾個月也沒抓到什麼明顯的把柄。”
亞歷山德麗娜的目光從信紙上抬起來，落在維吉利烏斯臉上：“那他們有沒有在南境傳教？”
“有是有，但我甚至不能肯定他們那到底算不算傳教。”維吉利烏斯說，“他們不建大教堂，也不在公共場合集會。他們最多就是在田間地頭和農戶聊種植技術的時候順帶提幾句教義。南境軍的情報官評估說他們的擴張速度不快，但滲透得比較深，因為當地人確實用他們的技術改善了收成。”
“是。”亞歷山德麗娜說，“而且比蒼牙更早。報告裡說，常世青庭在精靈帝國那邊的聯絡點已經建起來了。精靈帝國向南，蒼牙向北——常世青庭同時在南北兩個方向和帝國的兩個主要鄰居建立了聯絡。”
指揮所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桌面上海圖的邊角吹得翹了一下，又落回去。桌角的油燈依然燒著，燈焰在玻璃罩裡穩定地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分別投在身後的牆面上，一左一右，中間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
維吉利烏斯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像是在一邊說一邊確認自己的思路是否正確：“精靈帝國在南邊，蒼牙在北邊。帝國被夾在中間。如果常世青庭真的能穿越永恆風暴帶，那問題就比我們之前想的複雜多了。”
亞歷山德麗娜把交疊的雙手鬆開，一隻手擱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在木紋上劃了兩下：“你也想到了。”
“一個能穿越永恆風暴帶的組織，恐怕不會只滿足於給蒼牙送糧食。”維吉利烏斯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他們如果願意，完全可以透過同樣的通道向帝國境內投送兵力。帝國東部的海岸線那麼長，守軍不可能在所有可能登陸的地方都設防。只要他們能穿越那片風暴帶，他們就可以在帝國腹地隨意選擇登陸點。”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晨光在緩慢地變亮，桌面上那兩份信紙的邊緣已經被光線照得有些刺眼了，紙上那些細密的字跡在強光下反而變得模糊了一些。
亞歷山德麗娜把信紙拿起來，一張一張地摺好，放回信封裡。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沒有抬頭。
“你說得對。但如果常世青庭真的只是一個送糧食的組織呢？”她把信封擱在桌角，抬起頭看著維吉利烏斯，“如果他們穿越風暴帶只是為了給蒼牙送物資，不涉及軍事投送呢？如果他們對帝國的態度是善意的呢？”
維吉利烏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亞歷山德麗娜的臉，想從她的表情裡讀出更多東西。她說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化，但他注意到她在說出“善意的”這個詞的時候，視線微微往旁邊偏了偏，像是那個詞在出口之前在她自己心裡也沒有完全站穩。
他開口了：“老姐，你是不是因為魏嵐先生才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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