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德雷克把交叉的雙手鬆開,一隻手擱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敲擊的節奏很慢,大概兩秒一下,“嗒”、“嗒”、“嗒”,在安靜的房間裡聽起來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發黃的羊皮地圖上,但顯然沒在看地圖——他的視線穿過地圖,落在更遠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地方。
夏洛塔坐在他對面,沒有催他。她知道這個沉默意味著什麼。奧爾德雷克在想事情的時候不太喜歡被人打斷,這一點她很久以前就摸清楚了。
沉默了大概十幾秒,奧爾德雷克的手指停了下來。他抬起頭,深棕色的眼睛看著夏洛塔,嘴角那點笑意已經徹底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帶著點沉重感的表情。
“歷史上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些文明的法師們——或者叫別的什麼稱呼,每個文明叫法不一樣——他們總覺得自己能找到一條更短的路,能繞開幽界本身的規則,直接從幽界深處汲取能量。結果無一例外,全都搞成了差不多的樣子。”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了的飲品,然後把杯子放回原處,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靈魂被拉進幽界,被那棵樹的根鬚纏住,然後整個人從內到外被掏空。剩下的只是一具還會呼吸的軀殼,裡面什麼都沒有了。這種事我們見過。”
夏洛塔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沒有接話。
奧爾德雷克靠在椅背上,椅子的木頭髮出輕微的“咯吱”聲。他看著夏洛塔,目光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很久以前發生的、和他沒什麼關係的事情。
“最早的那一次是第三紀元的艾瑟蘭帝國。那個國度魔法水平很高,至少比現在大陸上任何一個勢力都高。他們的法師議會做了一個決定,要打通一條從現實世界直接通往幽界深處的通道,說什麼要‘觸及宇宙的本源’。”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表情裡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嘲弄。
“通道確實打通了。他們確實觸及了宇宙的本源。然後那棵樹順著通道伸出了一根鬚子,扎進了他們首都的地基裡。不到一個月,整個艾瑟蘭帝國就被吸乾了。”
夏洛塔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後來呢?”她問。
“後來我們把那條通道封上了。”奧爾德雷克說,“那根鬚子也被切斷了。但艾瑟蘭帝國回不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夏洛塔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攥了一下,然後鬆開。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呼吸比剛才沉了一些。她沒有追問,因為她知道奧爾德雷克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段歷史——他是在告訴她,那棵樹的危險不是理論上的,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情。
“所以,”夏洛塔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覺得這五個孩子的靈魂問題,和艾瑟蘭帝國那個情況是同一類?”
“不是同一類。”奧爾德雷克說,“程度輕得多。這幾個孩子的靈魂沒有被根鬚纏住,只是沒有被錨定好。它們同時存在於現實和幽界,但應該還沒有被任何東西抓住。”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目前還沒有。”
夏洛塔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目前還沒有——也就是說,如果放著不管,遲早會有。
“那你打算怎麼做?”她問。
奧爾德雷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不大,是一扇圓形的、鑲著鉛條的玻璃窗。透過玻璃能看到外面德拉貢尼亞的夜景——那些發光的建築、光帶、能源傳導柱,把整個山谷照得像一個被裝在玻璃罩子裡的燈籠。
他背對著夏洛塔站了幾秒,然後轉過身來。
“先檢查。”他說,“帶他們去核心區的醫療中心,做一個全身的掃描。看看他們的靈魂到底處在什麼狀態,是先天就是這樣,還是後天被什麼東西影響的。如果是後者,還要查清楚是什麼東西、什麼時候、透過什麼方式。”
夏洛塔點了點頭:“然後呢?”
“然後看掃描結果。”奧爾德雷克走回桌邊,但沒有坐下,一隻手撐在桌面上,“如果德拉貢尼亞的技術能修復,那就修復。把他們的靈魂重新錨定回現實,切斷和幽界之間的那層疊加態。整個過程大概需要幾天時間,不會有什麼痛苦。”
“如果不能呢?”
“那就只能請他們留在德拉貢尼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