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呢?”
奧爾德雷克沒有立刻回答。他撐著桌面的手收了回來,兩隻手插進長袍的腰帶裡,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羊皮地圖。他的目光在地圖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來,看著夏洛塔。
“那就只能請他們留在德拉貢尼亞了。”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們的靈魂狀態不穩定,如果回到外面,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問題。在德拉貢尼亞,至少我們有能力監控,有辦法在他們出問題的時候及時干預。”
夏洛塔聽完這句話,表情沒什麼變化。她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從她把那五個孩子帶回來的那一刻起,她心裡就有數了——德拉貢尼亞不會讓這種不穩定的因素流落到外面去。不是出於惡意,是出於謹慎。一條裂了縫的堤壩,不管它現在漏不漏水,都得有人看著。
奧爾德雷克看著夏洛塔的表情,嘴角又浮起那個淡淡的笑意,比剛才那個真誠一些,帶著一點“你別想太多”的味道。
“不過這對那些小傢伙們來說,應該不是什麼不可接受的事吧?”他說,語氣輕鬆了一些,“德拉貢尼亞有吃有喝,什麼東西都隨便拿,比外面安全,也比外面舒服。讓他們留在這兒,又不是把他們關起來。”
夏洛塔想了想,覺得奧爾德雷克說得有道理。她在黃金沙漠上空遇到那五個孩子的時候,他們正蹲在一個破舊的遺蹟旁邊,渾身是沙子。和德拉貢尼亞比起來,外面那個世界確實不怎麼好待。
“我明天帶他們去醫療中心。”夏洛塔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急。”奧爾德雷克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裡,“讓他們先歇兩天,適應一下這裡的環境。突然把人拉去檢查,容易讓他們緊張。再說——”他端起已經徹底涼了的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醫療中心那邊最近在升級裝置,明天不一定能排上。後天吧。後天上午你帶他們過去。”
“是。”
夏洛塔從議長辦公室出來,沿著斜坡走廊往下走。經過那些擺著古老遺物的壁龕時,她的腳步沒有停,目光也沒有往兩邊看。那些東西她看過太多次了——鏽蝕的頭盔、裂開的盾牌、鋸齒狀的長劍——每一件都代表著一個已經被巨龍放棄的時代。她有時候會想,再過幾千年,這些東西會不會被收進某個倉庫裡,連擺出來給人看的資格都沒有。
她走出大廳,站在巖臺的邊緣,往下看德拉貢尼亞。
從高處看,這座城市依然美得不像真的。無數的光帶交織成網,建築像水晶簇一樣從山谷里長出來,能源傳導柱裡的顆粒緩緩旋轉,把藍白色的光灑滿每一個角落。但夏洛塔見過這些光下面的東西——那些不需要工作的巨龍,那些沉溺在幻光廳裡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的身影,那些站在街邊發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的空殼。
她在這個地方活了快五千年,這五千年來德拉貢尼亞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德拉貢尼亞的夜晚永遠是這個樣子。那些發光的建築、光帶、能源傳導柱,把整座城市照得通亮,亮到看不見星星。
她以前問過母親:為什麼德拉貢尼亞沒有星星?
母親說:因為德拉貢尼亞的光太亮了,星星的光透不進來。
她問:那把燈關掉不就能看見了嗎?
母親看了她一眼,說:關掉燈,你能看見星星。但你能看見外面那個世界嗎?
那時候她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後來她懂了。
這座城市已經存在了上萬年,它的技術、能源、生產能力,遠超外面那個大陸上任何一個文明。如果巨龍想擴張,他們可以在一年之內把整個泛大陸變成德拉貢尼亞的樣子。
但他們不想。
因為“擴張”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往哪兒擴?擴到什麼程度?擴完之後呢?這個世界是有邊界的。你走到世界的邊緣,外面什麼都沒有。不是大海,不是虛空,是“沒有”。就像一張畫布,畫布外面不是白色,不是黑色,是“不是畫布”的東西。你沒法走到那外面去,因為“外面”這個概念本身就不存在。
知道了這個之後,擴張還有什麼意義?
夏洛塔沿著石階路往下走。這條路她走了無數遍,兩旁的建築上萬年沒有變過。不是不能變,是沒有人覺得有必要變。新的建築、新的街道、新的城市形態——這些東西對巨龍來說沒有任何吸引力,因為它們不會讓世界的邊界擴大一寸。
她並不想痛斥這種狀態。她自己也活在這種狀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