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偶爾會想:如果她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她會是什麼樣?她會像外面那些人類一樣,覺得龍脊山脈的另一邊是未知的、值得探索的,覺得翡翠林海的深處藏著什麼秘密,覺得外大洋的彼岸可能有一片新大陸。她會有一輩子都做不完的事,一輩子都看不完的風景。
但她知道。她知道龍脊山脈的另一邊還是山,翡翠林海的深處還是樹,外大洋的彼岸什麼都沒有。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一張畫布上,畫布就那麼大,她已經看過全部了。
這就是巨龍和那些年輕種族的區別。那些年輕種族還有“未來”可以期待,巨龍已經沒有了。
夏洛塔不知道那幾個孩子知道真相之後會是什麼反應。她自己知道真相的時候,在家裡坐了好幾天。不是傷心,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就像你一直在爬山,爬了很多年,越爬越高,越爬越興奮,覺得山頂一定有全世界最壯麗的風景。然後你爬到山頂了,發現山頂什麼都沒有。不是風景不好,是“沒有風景”這個概念。你站在山頂上,前面是空的,不是空氣,是“空”。
然後你下山。下山之後你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吃飯,睡覺,工作。但你心裡知道,山頂什麼都沒有。
這就是巨龍的日常。
她走下臺階,沿著石階路往老城區的方向走。這條石階路她走了幾萬遍了,每一級臺階的高度都一樣,石板的顏色都一樣,兩旁的建築都一樣。她有時候會故意踩到兩塊石板之間的縫隙上,只為了讓自己走的路線和昨天有一點點不同。但這個動作本身也變成了習慣,和踩在石板正中間沒什麼區別。
她住的地方在老城區的一條窄巷子裡。那棟三層建築的外牆是淺灰色的,和這條巷子裡其他建築的顏色一樣,但她的窗戶外面掛著一個她自己編的乾花環。那是她去年用花園裡曬乾的龍脊蘭葉子編的,編完之後掛在窗戶外面的鐵鉤上。乾花環的顏色從翠綠色變成了灰綠色,有些葉子捲起來了,有些葉子碎成了粉末,風一吹就往下掉粉末。
這是整條巷子裡唯一有變化的東西。其他的窗戶、門、牆壁、燈柱,都和她搬進來那天一模一樣。
她推開門走進去。
一樓的客廳是她自己佈置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她挑的。沙發是深綠色的布藝沙發,她挑的。靠墊的套子她換過三次,第一次是深灰色的,第二次是暗紅色的,現在是深藍色的——上個月剛換的。牆上那幅畫是她從一個老畫師手裡買來的,畫的是龍脊山脈的遠景,畫框是她自己配的,深色的實木框。
這個客廳裡每一樣東西都是她選的。這讓她感到這個客廳是有生命的,因為它和她一起在變。
她上了二樓,走到窗臺前面。窗臺上的那排花盆是她從花園裡搬回來的,大大小小七八個,每個都不一樣。最左邊那盆薄荷是她三年前種的,長勢最好,枝葉已經漫出了花盆邊緣,垂在窗臺外面。她每個月會剪一次,剪下來的葉子晾乾了泡水喝,或者送給諾蕾塔。
中間那盆是她上個月剛移栽的龍脊蘭幼苗,才長出兩片真葉,嫩綠色的,葉片的邊緣有一圈細細的絨毛。她每天都會蹲下來看它一會兒,看它的葉子比昨天大了多少,顏色深了多少。這種變化很慢,慢到如果不仔細看就察覺不到,但這種感覺很好。
最右邊那盆是空的,只有土。她上週把一盆枯死的植物拔掉了,土還在盆裡,她還沒來得及種新的進去。那盆枯死的植物她養了兩年,從種子開始種,看著它發芽、長葉、抽莖、開花,然後慢慢枯萎。枯萎的過程持續了三個月,她試過換土、澆水、移到陽光更好的位置,都沒能救回來。
她有時候想,如果那盆植物是機器種的,就不會死。機器會精確控制水分、光照、溫度、養分,讓每一株植物都活到預設的壽命,然後在預設的時間枯萎,被新的植物替換。整個過程不會有任何意外,也不會有任何驚喜。
她不喜歡那樣。
她拿起窗臺上的小水壺,給那盆龍脊蘭澆了水。水滲進土裡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嘶嘶”聲。然後她把那盆薄荷的枯葉摘掉,摘下來的葉子放在窗臺上,等幹了再收。
這些事她每天都做,不花什麼時間,但做完了會覺得今天的這個時間段是“過去了”的,不是白白混過去的。在德拉貢尼亞,你很容易一天下來回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幹了什麼。澆花這件事至少能讓你說:我今天給花澆水了。
奧爾德雷克說要檢查,要修復,如果修復不了就留下來。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合理,很周到,很“最優”。但夏洛塔忍不住想:留下來之後呢?他們會在德拉貢尼亞長大,會習慣這裡的一切,會有吃有喝有玩,什麼都不用愁。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見過那些從外面來到德拉貢尼亞的“客人”——雖然很少,幾十年才有一個。
他們剛來的時候眼睛是亮的,看什麼都新鮮,問東問西,對每一樣東西都充滿好奇。但住上一段時間之後,那種光就慢慢消失了。步伐變慢了,話變少了,問問題的時候越來越少,最後變成和那些在廣場上發呆的巨龍一樣的表情——不是不開心,也不是開心,就是什麼表情都沒有。
她不知道是德拉貢尼亞把他們的光磨掉了,還是他們自己把光滅了。
樓下傳來敲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