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塔站在門口,淺金色的豎瞳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垂下目光。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之後那種悶悶的感覺。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地吐出來,然後轉過身,不再看索蕾妮。
“艾拉。”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那種發緊的尾音還在,“把手環拿上。我們現在就走。”
艾拉站在桌邊,冰藍色的眼睛從索蕾妮身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安靜地躺著的藤編手環。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手環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然後一把抓起來,攥在手心裡。手環的藤條摸上去還是那個手感——溫熱的,光滑的,和她每天摸到的感覺一模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握在手心裡,她覺得那點溫熱比平時更明顯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手環裡面流動。
她把攥著的手環塞進腰包裡,拍了拍包口,確認不會掉出來,然後抬頭看著夏洛塔。
“好了。”
夏洛塔點了點頭,轉身推開門,走進了走廊。
五個孩子跟在她後面。艾拉走在最前面,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得上夏洛塔的步伐。菲娜緊跟在艾拉後面,琥珀色的眼眸盯著夏洛塔的背影,嘴唇抿得很緊,眉頭皺著,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剛才那些畫面——索蕾妮的崩潰、夏洛塔的臉色變化、那個手環被認出來時整個房間裡驟然凝固的空氣。
科爾走在菲娜旁邊,他的步子邁得很大,幾乎是在競走。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明顯的困惑和緊張混合的表情,嘴巴張開又合上了好幾次,但每一次都沒發出聲音。他扭頭看了伊萊娜一眼,伊萊娜的臉色有點發白,綠色的眼睛盯著前面夏洛塔的後腦勺,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雷恩走在最後面,淺金色的眼睛在走廊兩側的白色牆壁上掃過,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區別,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
走廊很長,兩側的白色牆壁在冷白色的燈光下白得有些刺眼。每隔幾步就有一扇緊閉的門,門上的發光面板顯示著不同的數字和符號,但艾拉一個都沒心思去看。她的眼睛盯著夏洛塔的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剛才那個畫面——索蕾妮蹲在牆角,又哭又笑,嘴裡喊著“那棵樹要醒了”、“它找到我們了”。
“夏洛塔女士。”艾拉開口喊了一聲。
夏洛塔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只是把步子稍微放慢了一點,讓艾拉能跟得更近一些。
“什麼?”
“她說的‘那棵樹’是什麼意思?”
夏洛塔沒有回答。她的步伐又恢復了剛才的速度,深灰色的長袍下襬在身後飄動,銀白色的辮子垂在背後,辮梢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艾拉小跑了兩步,追到夏洛塔身側,仰著頭看她。夏洛塔的側臉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蒼白一些,嘴唇的顏色也淡了,淺金色的豎瞳盯著前方,目光筆直,沒有往兩邊看過。
“夏洛塔女士——”艾拉又喊了一聲。
“到了再說。”夏洛塔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現在別問了”的意思。
艾拉把嘴閉上了。
他們走出醫療中心的大門,穿過廣場。廣場上的能源傳導柱還在緩慢旋轉,廣告牌還在播放,街上的人和剛才來時一樣,三三兩兩地走著、站著、坐著。一個頭發是深藍色的年輕女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手裡捧著一塊發光的板子,板子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經過的時候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五個孩子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繼續看她的板子。
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和前天、和艾拉來到德拉貢尼亞之後的每一天都一樣。但艾拉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說不上來是哪裡不一樣,也許是夏洛塔走路的節奏,也許是菲娜攥著揹包帶的手指節泛白的程度,也許是科爾呼吸的頻率——總之,空氣裡有某種東西變了,變得緊繃了,變得讓人後脖頸發涼了。
夏洛塔帶著他們穿過廣場,走上那條通往德拉貢尼亞最高處的石階路。
石階路很陡,每一級臺階都很高,艾拉要邁很大的步子才能踩到上一級。她走了一會兒就開始喘了,但夏洛塔沒有減速,她只能咬著牙跟上。菲娜在她旁邊,呼吸也比平時重了不少,但步子一直沒亂。科爾走在後面,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但他也沒喊停。
石階路的兩側是那些低矮的、灰撲撲的建築,和艾拉昨天在孵蛋工廠附近看到的那種差不多。但越往上走,建築越少,兩側的巖壁越來越近,路越來越窄。到後來,兩側已經沒有建築了,只有光禿禿的灰色巖壁,巖壁上有些地方長著灰綠色的苔蘚,摸上去溼漉漉的。
石階路的盡頭是一個平臺,平臺不大,大概只有半個籃球場的大小。平臺的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裡填著暗金色的材料,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響。平臺的盡頭是一扇木門——不是那種發光的、自動滑開的金屬門,而是一扇真正的、用木頭做的門。木頭的顏色很深,幾乎是黑色的,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從門框一直延伸到門板中央,排列成一個複雜的、對稱的圖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