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星星永遠夠不到。”
魏嵐看著她,沒有插話。
夏洛塔把目光從天空上收回來,重新靠在護欄上,兩隻手肘撐在欄杆上。她的姿勢比剛才更鬆了一些,但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疲憊。
“龍族很早就知道腳下的大地是一個球了。”她說,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船隊一直往西走,最後從東邊回來了。站在海岸上看遠處的船,總是桅杆先出現,船身後出現。這些都能證明大地是有弧度的。龍族的探險家們後來完成了環球航行,把整個星球的海岸線都測繪了一遍。我們知道自己住在一個球上。
“但比起海洋和地底,龍族對天空的興趣更大一些,可能是因為天上的東西看起來比地底近多了,也可能是因為龍族生來就會飛翔。太陽、月亮、星星每天都能看到,伸手夠不著,但總覺得再飛高一點就能摸到。”
她轉過身,面朝大海的方向,把後背靠在護欄上,兩隻手肘撐在欄杆上。
“龍族最早的時候是用翅膀飛上去的,後來開始造飛行器。熱氣球、滑翔翼、能量驅動的飛行器,能飛得比任何巨龍都高。那時候龍族很興奮,覺得總算能搞清楚天上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結果很令人失望。”
“令人失望?”魏嵐問。
“對。天文學家很早就發現,所有的星星都在同一個球面上。”夏洛塔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確認了無數遍的事實,“不管你在大陸的哪個位置觀測,星星之間的相對位置和角度都不變。如果星星是散落在不同距離上的,那你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它們之間的角度應該會有變化。但沒有。不論怎麼測,結果都一樣——所有星星到觀測者的距離相等。它們在一個球面上,那個球面以觀測者為中心。”
“太陽和月亮也一樣。”她說,“觀測資料表明,太陽和月亮與星星在同一個球面上執行,只是軌道半徑不同。太陽的軌道半徑小一些,所以它看起來比星星大。月亮的軌道半徑更小,所以它看起來比星星大、比太陽小。所有天體都在同一個球殼上,只是分佈在不同的層級。”
“觀測站的裝置也測出了這些球殼的轉速。最外層的星星轉得最慢,太陽轉得快一些,月亮轉得更快。它們的運動軌跡都經過精確計算,龍族的天文學家可以提前很多年預測日月星辰的位置,分毫不差。”
魏嵐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插話。
“後來龍族的技術更發達了,開始往天上放探測器。”夏洛塔說,“不是在大氣層裡飛的那種,是真正飛到大氣層外面的。
“探測器拍回來的畫面顯示,太陽就是一個發光的圓盤。探測器飛到太陽背面的時候,發現它背面什麼都不發光,就是一塊暗色的、灰撲撲的圓盤。它不是一個球體,是一個扁平的、有厚度的圓盤,正面發光,背面不發光。
“月亮也一樣。”她說,“探測器飛到月球表面降落過,發現那地方就是一層殼,裡面是空的。探測器鑽破了那層殼,掉進去之後訊號就斷了。後來的探測器帶了攝像頭,拍回來的畫面顯示,月球內部是一個巨大的空腔,什麼都沒有。
“龍族後來做過一個專案,專門研究‘天上面到底有什麼’。”她繼續說,“專案持續了很久,投入了大量資源。我們造了更大的探測器,更精確的觀測裝置,更強大的訊號發射器。我們把探測器往天上傳,讓它一直往高處飛,看看能不能穿過那層穹頂。
“探測器飛到一定的高度之後,開始出現崩解。不是被什麼東西擊落的,是從外到裡,一點一點地碎掉,碎成粉末,粉末變成光點,光點消失。整個過程沒有任何爆炸,沒有任何異常的能量讀數。就像探測器被‘世界’本身拒絕了一樣。
“龍族後來做過幾次同樣的嘗試,用不同的材料、不同的結構、不同的能量護盾,結果都一樣。不管用什麼辦法,沒有任何東西能穿過那層穹頂。不是不夠結實,不是不夠快,是‘存在’本身在那個高度不被允許。”
她停下來,把被風吹到臉上的銀髮撥到耳後。動作很慢。
“所有的觀測資料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天上有穹頂。太陽、月亮和星星都是嵌在穹頂上的發光體。它們按照固定的軌道執行,從不變樣,從不出錯。龍族的天文學家可以提前幾百年預測每一次日食月食的精確時間和食分,分毫不差。
“龍族花了那麼多年,造了那麼多機器,一代又一代的人撲在這個專案上,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我們一直生活在一個盒子裡。盒子的蓋子是封死的,外面什麼都沒有。”
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她問,聲音很輕,“你從小就看著那片天,覺得它那麼大,那麼遠,那麼自由。你長出翅膀的第一天就拼命往上飛,覺得只要飛得夠高,就能飛到那些星星中間去。結果你飛了一輩子,飛到了種族能到達的極限,伸手一摸——摸到了一面牆。
“而牆的那邊什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