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德雷克議長管政務和外交,另一位長老管軍事和防務。埃德瑞克長老管剩下的所有東西——能源、生產、建築、運輸、通訊,凡是和‘技術’兩個字沾邊的,全是他管。龍族沒有人比他更懂這些了。傳送門的事交給他,比派一百個普通巨龍來都有用。”
魏嵐聽完,把目光重新投向岸邊那個魁梧的身影。埃德瑞克正蹲在一個集裝箱旁邊,一隻手按在箱體側面的發光面板上,另一隻手從腰包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泛著藍光的儀器,正在低頭看上面的資料。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確定,像是在做一件做過幾千遍的事情。
“所以你們整個龍族的技術體系,”魏嵐慢慢開口,翡翠色的眼眸還盯著岸邊的埃德瑞克,“就靠他一個人撐著?”
夏洛塔搖了搖頭。
“不是靠他一個人撐著。是靠機器撐著。德拉貢尼亞的工廠和生產線是全自動運轉的,從原料到成品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預。維護系統自己修自己,自己換自己,自己備份自己。埃德瑞克不操作那些機器,他只負責設計和最佳化整個系統。”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想怎麼把後面的話說得更清楚一些。
“但他確實是最後一代懂這些的龍了。”
魏嵐轉過頭看著她。
夏洛塔的淺金色豎瞳裡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不是悲傷,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已經被消化了很久的、變成了日常的平淡。
“年輕一代的巨龍從出生起就面對著一個什麼都已經建好了、什麼都不用做的世界。你讓他們學技術,他們問學來幹什麼。機器都會了,我學了有什麼用?”她攤了攤手,“你沒法反駁他們,因為他們的邏輯確實是對的。在德拉貢尼亞,確實沒有任何一件事需要他們親自動手。機器做得更好、更快、更準,還不用休息。你花幾百年學一門技術,學完之後發現機器比你強一萬倍——那你學它幹什麼?”
魏嵐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他透過艾拉的手環觀察到的在德拉貢尼亞的一切。在孵蛋工廠看到的那些全自動流水線,想起在生產車間裡那些自己運轉自己維修的機器,想起諾蕾塔說的“整個系統不需要任何人工干預”。當時他只是覺得這事兒挺有意思,沒有往更深的地方想。現在聽夏洛塔這麼一說,他突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一群活了成千上萬年的生物,把自己活成了擺設。
海風吹過來,把夏洛塔的銀白色辮子吹得往一側飄。她站在那裡,背靠著護欄,兩隻手肘撐在欄杆上,姿態看起來很隨意,但她淺金色的豎瞳裡有一種魏嵐之前在德拉貢尼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也不是無奈。更像是——接受了。接受了自己的族群已經變成這個樣子,接受了年輕一代不會再學這些知識,接受了只有幾個老傢伙還記得怎麼幹活。
魏嵐把手插回口袋裡,靠在艦橋外側走廊的金屬圍欄上。他盯著岸上那個正在集裝箱旁邊忙活的魁梧背影看了幾秒,然後扭頭看著夏洛塔。
“我問你一個事兒。”
“說。”
“你們龍族,”他的語速放慢了,像是在挑著詞說,“是一直這樣的,還是後來才變成這樣的?”
夏洛塔看了他一眼,淺金色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
“你指的是哪方面?技術?社會結構?還是精神狀態?”
“都有。”魏嵐說,“你上次說巨龍曾經遍佈整個大陸,後來全都縮到龍脊山脈裡了。你們在外面的時候,也是這種‘什麼都不用幹’的狀態?還是說,縮回去之後才變成這樣的?”
這個問題說出來之後,甲板上安靜了兩秒。卡珊德拉站在跳板盡頭,本來已經在跟埃德瑞克說話了,聽見魏嵐這個問題,她的話停了一下,海藍色的眼眸往這邊瞟了一眼,但沒有插嘴。她把目光轉回去,繼續跟埃德瑞克核對地基的事,但耳朵顯然是豎著的。
夏洛塔把撐在欄杆上的手收回來,垂在身側。她從護欄上直起身,轉過身面朝大海的方向,看著遠處那些嶙峋的黑色礁石和灰濛濛的海平面。這個動作讓魏嵐看不到她的臉了,只能看到她的後腦勺和那條銀白色的辮子。
“不是。”她說,聲音比剛才悶了一點,好像面朝大海說話的時候,聲音會被海風帶走一部分,“我們不是縮回去之後才變成這樣的。是變成這樣之後,才選擇窩在龍脊山脈的。”
魏嵐靠在圍欄上,沒說話。
夏洛塔面朝大海站了幾秒,然後轉過身來,重新面對魏嵐。她的表情和剛才沒什麼區別,還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的平靜。但她的語速慢了一些,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長了那麼一點點,像是在把很久沒拿出來過的東西從箱子底下翻出來。
“巨龍曾經很忙。”她說,“我們建城市,鋪道路,研究技術,探索大陸的每一個角落。那時候每一天都有新東西可以做,每一天都有新地方可以去。沒人覺得無聊,沒人覺得活著沒意思,因為永遠有下一件事等著你去做。”
她停了一下,淺金色的豎瞳看著魏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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