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把目光轉向布魯塔克。
布魯塔克從門口附近的撐杆旁邊走過來。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微微震一下,靴底的紋路在凍土上留下深深的印子。他沒有走到桌子前面,而是在桌子的對面站定,離桌沿大約一步遠——他太龐大了,站得太近別人就沒地方看地圖了。
他沒有說話。他把夾在腋下的頭盔換到左手,右手從腰間的皮袋裡掏出一塊拳頭大的灰黑色磚塊,往桌上一拍。
“咚”的一聲,桌面震了一下。加爾魯什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磚,眉頭挑了一下。他伸手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指甲摳了摳磚塊的表面,指甲在灰黑色的硬殼上劃了一下,沒有留下痕跡。
“輕。”加爾魯什說,把磚塊放回桌上,“什麼玩意兒?”
布魯塔克沒有回答。他又從皮袋裡掏出一顆拳頭大的灰黑色圓球,放在桌上。圓球的表面粗糙,有細密的裂紋,像一顆被烤乾了的泥球。他把圓球往桌邊推了半寸,然後用手指在球殼上輕輕彈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那聲音不像是泥巴,更像是陶器。
他的聲音很低,像石頭在摩擦,只說了一個詞。
“火油。”
加爾魯什的獨眼亮了一下。他伸手把圓球拿起來,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球殼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裂縫裡滲出一股刺鼻的、油膩的氣味。他把圓球放回桌上,嘴角咧開了。
布魯塔克又從腰帶上解下一根手指粗的麻繩,繩頭上繫著一個小鐵鉤。他把麻繩和小鐵鉤放在圓球旁邊,然後用手指了指地圖上帝國城牆的位置,又指了指圓球,做了一個“扔”的手勢。
他做完這些,直起身,看著維多利亞。
塔莎先開口了:“投石車呢?”
布魯塔克從腰間的皮袋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木雕模型,放在桌上。模型是用一塊整木頭削出來的,形狀粗陋,但結構很清楚——底座、支架、擺臂、彈倉,四個部件嵌在一起,能拆開,也能組裝。他把模型拆開,六個部件在桌上擺了一排,然後又把它們拼回去,擰了一下襬臂末端的扭力絞索。
他抬起頭,說了他今天的第二句話。
“六十臺。一刻鐘能裝好。”
維多利亞問了一句:“射程?”
布魯塔克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
五百步。
加爾魯什的嘴角咧得更開了。他伸手拿起那顆圓球,在手裡拋了一下,接住,然後放回桌上。
“帝國重弩的射程是四百步。”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咱們比他們遠一百步。他們還沒摸到扳機,咱們的東西已經砸到他們腦袋上了。”
布魯塔克沒有說話。他把頭盔從腋下拿起來,戴在頭上。面罩往下一拉,“咔嗒”一聲扣在臉上。他的眼睛從面罩的縫隙裡露出來,深褐色的瞳孔盯著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把目光從布魯塔克身上收回來,掃了一圈三個人。營帳裡安靜了片刻。帳簾被風掀開一條縫,冷空氣從縫隙裡鑽進來,油燈的火焰晃了一下,牆壁上的人影跟著晃了一下。
她把撐在桌沿上的手放下來,直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帳門口。她掀開帳簾,冷空氣灌進來,帶著凍土特有的乾燥的冷,還有遠處火堆餘燼的焦糊味。她面朝南邊。
從這裡能看到帝國城牆的輪廓,灰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幾乎和背景融為一體,像一道被嵌進地裡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裂開的石牆。城牆前面是三道壕溝,從這個距離看過去只是三道細長的、顏色比周圍深得多的線。壕溝再往前是開闊地,開闊地再往前是凍土原,凍土原再往北就是蒼牙的營地。
她站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轉過身,走回桌邊,把帳簾在身後甩下來。
“都準備好了?”
加爾魯什錘了一下桌沿,桌面上的油燈跳了一下,那顆灰黑色的圓球在桌上滾了半圈,被塔莎伸手按住了。
“好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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