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異色的眼眸看著桌上那張被戳了印子、灑了灰、擺滿了木板和磚塊和圓球的地圖。
“布魯塔克先開火,把城牆上的弩炮和第一道壕溝後面的重弩壓住。”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把被抽出來的刀,“加爾魯什趁火力壓制的間隙衝鋒,一刻鐘之內撕開第一道壕溝,搭橋,不等人,不回頭,直接往第二道衝。塔莎的人趁亂混進去,在防線被撕開的同時癱瘓指揮系統。”
她把垂到面前的一縷銀髮撥到耳後,繼續往下說。
“第二道壕溝破了之後,血爪繼續往第三道衝,碎骨往兩翼擴張,清理側翼。鐵顎調整射程,從壓制重弩改為掩護衝鋒,把彈藥打到城牆上去,不讓弓箭手露頭。第三道壕溝破了之後,所有人直奔城牆根底下。工兵在城門上安爆破罐——骨陶罐裡灌火油,十幾個罐子綁在一起,點火之後能把城門炸開。城門炸開之後碎骨先進城,血爪跟進,鐵顎守住城門。”
她把撐在桌沿上的手收回來,直起身,把白色斗篷從椅背上拿起來,披在肩上。她系斗篷繫帶的時候手指很穩,不急不慢。
“天亮之前,我要站在帝國的城牆上。”
加爾魯什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獨眼裡的光像兩團被壓扁了的火。他把抱在胸前的雙手放下來,攥了一下拳頭,骨節咔咔響了幾聲。
“血爪沒問題。”
塔莎把手按在腰間的彎刀刀柄上,虎尾在身後擺了一下,然後垂下來,紋絲不動。
塔莎點了點頭。
布魯塔克沒有說話。他把面罩重新拉下來,“咔嗒”一聲扣在臉上。他的眼睛從面罩的縫隙裡露出來,深褐色的瞳孔盯著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轉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晨風迎面撲來,把她銀白色的馬尾吹得飄起來,九條尾巴在身後舒展開來,尾尖的毛髮被風扯成細絲。她沒有回頭。加爾魯什跟在後面走出來,步子大,靴子踩在凍土上留下深深的印子。塔莎跟在他後面,步子輕,幾乎沒有聲音。布魯塔克最後一個鑽出營帳,彎腰的時候肩膀又碰到了撐杆,撐杆晃了一下,帳頂的獸皮皺了一大片,但沒有塌。
南邊,帝國的城牆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安靜地立著。天色比剛才亮了一些,雲層邊緣那層薄薄的亮邊變寬了,從銀白色變成了淡金色。風還在吹,從北方吹過來,穿過凍土原上稀疏的灌木叢,穿過營地周圍已經熄滅的火堆,穿過蒼牙軍隊沉默的佇列,朝南邊撲過去。
遠處,城牆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繃直了。
維多利亞把兜帽拉起來,遮住了銀白色的頭髮和那對白色的尖耳,只露出小半張臉和一雙異色的眼眸。她朝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朝隊伍的方向走去。
加爾魯什和塔莎跟在她後面。布魯塔克站在原地,面朝南邊,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大步走向鐵顎戰團的營地。他的步子比來時沉得多,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雲層壓得很低,灰白色的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凍土原上投下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風從北方吹來,不大,但很冷,捲起地面上一層細碎的雪沫,打在臉上像細沙。
維多利亞站在營地最前方的一處緩坡上。白色斗篷在風裡獵獵作響,兜帽已經拉下來了,銀白色的長髮被風吹得向後飄。她身後的九條尾巴垂在身側,尾尖的毛髮在風裡微微顫動。她左手按在腰間的彎刀刀柄上,右手自然垂在身側,異色的眼眸望著南邊。
南邊大約五里外,帝國城牆的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城牆是灰色的,用大塊的條石砌成,表面被風沙磨得光滑,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硬的、沒有溫度的光。城牆前面是三道壕溝,從這個距離看過去只是三條深色的線,橫在城牆和開闊地之間,像三道被刻進地裡的傷疤。
壕溝再往前是開闊地。開闊地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灌木,連草都很少,只有灰黑色的凍土和零星幾叢貼著地面生長的、灰綠色的地衣。地面起伏不大,從北往南緩緩傾斜,視野一覽無餘。任何從北方來的軍隊要靠近城牆,都必須經過這片開闊地,沒有任何掩護,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加爾魯什站在維多利亞身後右側約兩步遠的位置。他穿著那身暗紅色的板甲,肩甲上的狼牙在風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咔咔聲。他兩隻手抱在胸前,獨眼盯著南邊的城牆,下巴上的鬃毛被風吹得往一邊倒。他沒有說話,表情也沒有變化,但抱著的手臂上,手指在臂甲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很慢,像是在心裡數著什麼。
塔莎站在維多利亞身後左側,距離比加爾魯什稍遠一些。她穿著緊身皮甲,外罩鑲釘皮坎肩,深褐色的虎尾在身後輕輕擺動。她的金色豎瞳半眯著,右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彎刀刀柄上,拇指在刀柄的纏繩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布魯塔克站在更後面一些的位置。他沒有看南邊的城牆,而是在低頭檢查手邊那臺投石車的底盤。那臺投石車比人還高,底座用粗大的原木拼成,支架用鐵箍加固,擺臂用絞索拉到極限,彈倉裡已經裝好了第一批彈藥——灰黑色的陶罐,罐口用蠟封死,罐身纏著浸過油的麻繩,麻繩的末端垂在彈倉外面,等著點火。
類似的投石車在他身後排成了一排。六十臺,每臺之間相隔大約二十步,擺滿了緩坡的中段和兩側。每臺投石車配了十個操作手,六個負責絞索,兩個負責裝彈,兩個負責點火和調整射角。所有人都在做最後的檢查,沒有人說話,只有絞索拉緊時發出的嘎吱聲和陶罐碰撞時發出的沉悶的咔咔聲。操作手們的動作很熟練,每一個步驟都卡在同一個節奏上,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走。
蒼牙的軍隊已經完成了最後的集結。
維多利亞收回目光,轉過身,面朝身後的軍隊。她的目光從血爪掃到碎骨,從碎骨掃到鐵顎,沒有停頓,沒有猶豫,然後抬起右手,做了個手勢。
加爾魯什鬆開抱在胸前的雙手,轉身朝血爪戰團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大,靴子踩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肩甲上的狼牙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碰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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