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要撤!”奧萊夫的聲音拔高了,“有奸細混進來了!假傳命令!你現在跑一趟東側,親口告訴他們——原地死守,不許退一步!聽見沒有!”
傳令兵點了點頭,從掩體後面翻出去,彎著腰往東側跑。他跑出去的時候,北邊的天空又閃了一下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凍土上,又細又長,像一根被拉歪了的旗杆。
奧萊夫轉過身,朝掩體裡計程車兵們喊:“所有人聽著!從現在起,任何口頭命令都不要信!以旗語為準!旗語對不上就當放屁!”
一個士兵從土堆後面探出頭來。他的臉上全是灰,只有兩隻眼睛是乾淨的,看起來像兩個黑洞。“大人,那要是旗語也被人動過呢?”
奧萊夫看了他一眼。透過土袋之間的縫隙,他能看到城牆上那面正在飄動的帝國旗幟。旗面上有一個被火油彈燒出來的洞,洞的邊緣焦黑捲曲,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像一隻半閉的眼睛。“那就聽我喊。我嗓子還沒啞。”
急救站裡,醫療兵弗蕾達蹲在地上,正在給一個傷兵縫肚子。
急救站搭在城牆內側的空地上,是用帆布和木杆支起來的棚子。帆布頂棚被煙燻得發黑,有幾處被火油彈燒穿了,露出上面灰白色的天空。光從那些破洞裡漏下來,在泥地上投下幾塊不規則的亮斑。弗蕾達蹲在其中一塊亮斑裡,她的頭髮和肩膀上落著一層薄灰,在光裡泛著銀白色的反光。
傷兵的肚皮被陶罐碎片劃開了一道大口子,腸子從口子裡鼓出來,紫紅色的,滑溜溜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傷兵在慘叫。聲音又尖又長,刺得弗蕾達耳朵疼。她用針線把裂開的腹壁一層一層地縫回去,針扎進去,線拉出來,扎進去,拉出來。針尖在光裡閃了一下,又一下,像一條細小的銀魚在水面上跳躍。傷兵的身體在擔架上扭,被兩個輔助兵死死按住。
“別叫了!”弗蕾達頭也沒抬,“叫也沒用,忍一忍!”
傷兵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變成了悶悶的嗚嗚聲。血從他的傷口裡往外滲,把弗蕾達的手套浸得溼滑。她用鑷子夾住針,在溼滑的手套裡打了兩次滑才夾穩。棚頂的一個破洞裡漏下來的光正好照在她手上,把那些血照得發亮,像塗了一層油。
旁邊蹲著的輔助兵是個小姑娘,姓什麼弗蕾達沒記住,今年才十八歲,從南邊調來的。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她身後的帆布牆上掛著幾盞油燈,燈焰在風裡晃來晃去,把她的影子投在棚壁上,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
“弗蕾達姐姐……”小姑娘的聲音很小,“外面有人傳,說奸細混進來了。就在急救站附近。”
弗蕾達的手頓了一下。針停在半空中。針尖上掛著一小截線頭,在光裡輕輕晃。然後她繼續縫。
“那你把門關上。”她說。
“門關不上,壞了的。”小姑娘說。門口的方向透進來一大片灰白色的天光,把門口那片泥地照得發白。門外有人在跑,腳步聲雜亂,但看不到人,只能看到影子,一道一道的,從門口的地面上飛快地划過去。
“那就拿東西頂住。桌子、箱子、擔架,什麼都能頂。”
小姑娘站起來,去搬桌子。桌子有點重,她一個人搬不動,弗蕾達沒有抬頭。“等我縫完這一針再幫你。”她說。
她縫完了,打了一個結,剪斷線頭,站起來。她的腿蹲麻了,站起來的瞬間眼前發黑,扶住旁邊的木柱才沒摔倒。木柱上釘著一盞油燈,燈焰在她臉前晃了一下,熱烘烘的,烤得她臉發燙。
她走到門口,和小姑娘一起把桌子頂在門板後面。又搬了兩箱繃帶堆在桌子上。又找了一根木棍斜著撐住桌沿。門縫裡透進來的光被桌子擋住了大半,棚子裡暗了下來,只有頂棚破洞裡漏下來的那幾道光柱還亮著,像幾根斜插在地上的光棍。
“行了。”弗蕾達拍了拍手,“暫時進不來了。”
她轉身走回傷兵身邊,蹲下來檢查傷口。縫線很密,血止住了。傷兵不叫了,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頸動脈,搏動還在,很弱,但還在。她手背上沾著的血在光裡發暗,已經快乾了,結成一層薄薄的硬殼。
“抬下去。”她朝輔助兵喊了一聲。
兩個輔助兵抬起擔架,繞過頂在門口的桌子,從側門出去了。側門開在棚子的東側,門外的天光從那個方向湧進來,把兩個輔助兵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像兩縷被風吹散的煙。
弗蕾達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去看下一個傷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