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德麗娜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牆邊,從掛鉤上取下斗篷。窗戶外面又閃了一下火光,這次比剛才更亮,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黑乎乎的一團,邊緣模糊。
“奸細混進來了。穿著我們的衣服。”
“我也是這麼想的。”格雷夫說。
“傳令兵從現在起兩人一組出發。不同路線,不同時間。”亞歷山德麗娜把斗篷披在肩上,繫好繫帶。斗篷的領口處有一道縫補過的痕跡,針腳很密,但顏色和原來的布料不一樣,在灰白色的光裡能看出來。“派人去通知各營,命令以旗語確認為準。不接受口頭傳達。”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格雷夫一眼。門外的天光從她身後湧進來,把她的臉埋在陰影裡,只露出下巴和嘴唇。“調一隊人,從城牆上往下搜。奸細穿著我們的衣服,可能還不止一個。”
格雷夫點了點頭。“是。”
亞歷山德麗娜推開門,走了出去。
城牆上,旗手科爾比站在旗臺上,手裡攥著旗繩。
旗臺在城牆最高處,風最大。旗面被吹得啪啪響,打得他手背生疼。從這裡往下看,整個戰場像一幅被攤開的灰色毯子——北邊是黑煙和火光,中間是灰黑色的凍土,南邊是城牆內側那些低矮的石頭房子和營帳。遠處的地平線被煙霧吞掉了,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他往下看了一眼。第二道壕溝那邊有人打旗語,要他重複剛才的訊號。他皺了皺眉——他剛才打的訊號是“收縮兩翼”,那邊打回來的卻是“未收到”。
他又打了一遍。左旗水平,右旗向下,三短一長。
那邊還是“未收到”。
“搞什麼……”科爾比小聲罵了一句。他把旗繩換到另一隻手裡,甩了甩被抽紅的手背。旁邊沒有別人。旗臺上本來還有一個旗手,和他輪班,但那個人說下去喝口水,去了快半個時辰了還沒回來。
“你那邊怎麼了?”城牆下面有個人朝他喊。是個弩手,正蹲在垛口後面,手裡端著弩機。弩手的臉被煙燻得發黑,只有眼睛和嘴巴周圍露出幾道白印子,看起來像個戴了面具的鬼。
“旗語對不上!”科爾比朝他喊回去,“第二道壕溝那邊老說沒收到!”
弩手扭回頭,繼續打他的弩,沒再接話。他蹲在垛口後面,身後是灰白色的天空,天空裡飄著黑煙,黑煙裡裹著桔紅色的火星,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螢火蟲。
科爾比站在旗臺上,一個人,手裡攥著繩子,訊號打出去沒有人收。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他的外套吹得貼在身上,冷得他後背發僵。腳下的石板被血浸溼了一大片——不是他的血,是之前那個旗手的。血已經幹了,在石板上留下一攤深褐色的印子,邊緣發黑。
第二道壕溝,百人長奧萊夫蹲在掩體後面,手裡攥著兩份命令,並排放在膝蓋上。
掩體是用土袋壘的,土袋之間的縫隙裡塞著碎布和稻草。奧萊夫蹲在裡面,頭頂懸著一塊被燻黑的木板,木板上釘著幾顆生鏽的鐵釘,釘子上掛著一條不知道是誰的破毛巾。毛巾已經被煙燻成了灰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第一份是一個傳令兵送來的。命令他往東收縮兩百步,填補東側被突破的缺口。第二份是另一個傳令兵送來的。命令他原地死守,不許後退一步。
兩份命令,同一個指揮所,同一個簽發人,完全相反的意思。
奧萊夫把兩份命令舉到眼前,湊近了看。他的眼睛不太好,在北境待久了,風沙把眼角膜颳得全是細痕,看東西發花。他把命令舉到離眼睛不到一拃的距離,一行一行地看。紙面上的字在灰白色的光裡顯得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薄紗。
第一份的筆跡很工整,但“麗”字的最後一筆是往下壓的。第二份的筆跡稍微潦草一些,但“麗”字的最後一筆是往上挑的。
他記得很清楚。亞歷山德麗娜簽發的檔案,他看過不下幾十份。那個“麗”字永遠是往上挑的。
奧萊夫把第一份命令揉成一團,塞進腰包裡。他抬起頭,朝身邊蹲著的傳令兵喊了一聲:“東側!不要撤!之前那個命令是假的!”
傳令兵愣了一下。他的臉被煙燻得發黑,只有眼睛在灰白色的光裡亮亮的,像兩顆被洗過的石子。“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