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祈禱越來越多。”萊克茜說,“多到我聽不完。每天都有幾百個聲音同時湧進我的意識裡,有的在哭,有的在罵,有的在求,有的在騙。我沒辦法一個一個地聽,也沒辦法一個一個地回。”
她轉過身,背靠著灶臺,面朝堂屋。灰色的眼眸掃過長桌,掃過貝拉,掃過貝露彌婭,最後落在門洞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裡。
“我開始分揀。緊急的先聽,不緊急的往後排。什麼是緊急的?人命關天的緊急。有人要被處決了,求我伸冤。有人家裡著火了,求我下雨。有人被困在雪地裡了,求我指路。這些我先聽。其他的,往後放。”
貝露彌婭站在灶臺邊,手裡還端著那個木碗。碗裡的水已經涼透了,她端在手裡沒喝,就那麼端著,暗紅色的眼眸盯著萊克茜。
“然後呢?”她問。
“然後我發現自己還是聽不完。”萊克茜說,“人命關天的事太多了。每天都在發生。這個被處決的人還沒伸完冤,那個被困在雪地裡的人已經凍死了。我拼命地聽,拼命地回,但永遠有人在排隊的路上死掉。”
她把垂到面前的碎髮撥到耳後。
“我開始麻木。不是我不想聽,是我聽多了之後,那些聲音就變成了一種背景噪音。像你住在瀑布旁邊,一開始覺得吵,住久了就聽不見了。那些祈禱也是一樣。最開始的時候,每一聲哭喊都像針紮在我身上。後來,針還是扎,但我感覺不到了。”
貝拉的手不絞裙襬了。她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要接住什麼東西,但手裡什麼都沒有。
“那你後來是怎麼做的?”她的聲音比平時小了一些。
“後來我就不聽了。”萊克茜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我把自己關在神國最深處的那間屋子裡,把門鎖上,把所有的祈禱都擋在外面。我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那些聲音已經消失了。”
她停了一下。
“但它們沒有消失。它們一直在那裡,只是我聽不到了而已。等我從屋子裡出來的時候,那些祈禱還在,一個都沒少。”
貝露彌婭把木碗放在灶臺上。碗底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嗒”響。她轉過身,面朝萊克茜。
“你有沒有想過,”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如果你從一開始就不當這個神明,會不會好一點?”
萊克茜看著她。灰色的眼眸在灶膛的火光裡顯得比平時深一些。
“想過。”她說,“但我不當,也會有別人當。不是我坐在那個位置上,也會有別的什麼人坐上去。那是一個位置,不是一個人。坐上去的人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位置一直在那裡。”
貝拉從椅子上滑下來。她赤著腳站在地板上,淺藍色的裙襬垂到腳踝,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昏黃的光裡。她走到萊克茜面前,仰頭看著她。
“你現在還聽嗎?”她問。
“聽什麼?”
“祈禱。”
萊克茜低頭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不聽了。”她說,“現在已經沒有祈禱會指向我了。律法之神的信仰已經被帝國改造成了皇權的工具,沒有人再向律法之神祈禱了。我是萊克茜,不是律法之神。”
貝拉點了點頭。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一會兒,摸出一顆糖。糖紙是皺的,邊角卷著,上面的顏色已經褪得看不清了。她把糖紙剝開,把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
“你吃糖嗎?”她從口袋裡又摸出一顆,遞給萊克茜。
萊克茜接過去,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糖是甜的,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味。她嚼了兩下,灰色的眼眸半眯著,腮幫子鼓著,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點那種懶洋洋的、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多了點說不上來的東西。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貝拉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絞著裙襬的邊。貝露彌婭則沉默地將目光投向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