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他把那個牛皮紙袋從桌上拿起來，夾在右胳膊底下，朝門口走了兩步。檔案袋的邊角蹭著他的肋骨，紙張在裡面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他的左手已經搭上門把手了。金屬是涼的，指腹剛壓上去，伊莎貝拉的聲音從辦公桌後面傳過來，語氣和平時差不多，不高不低，像是在問一件她已經知道答案、但想再確認一下的小事。
“吾主，出發之前，您想好在哪裡安排帝國與蒼牙的會面了嗎？”
魏嵐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住了。他沒有立刻轉過來，整個人站在那裡，右手還夾著檔案袋，左手按著門把手，像一個正要跨出門檻卻被人在身後喊住的人。他停了一兩秒，然後轉過身來。
“什麼會面？”
他的話說出口之後，自己就明白了。他站在那裡，看著伊莎貝拉，右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夾著檔案袋的力度，紙袋的邊角硌著他的肋骨，他感覺到了但沒去調整。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手從門把手上放下來，垂在身側，然後走回辦公桌前，把檔案袋放在桌面邊緣，拉開椅子重新坐下。
椅子坐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比剛才更長的吱呀，他坐定之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
“我沒想過。啊不，我是說——我暫時還沒想=考慮這個。
伊莎貝拉靠在椅背裡，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沒有變過。她的表情平和，但她看著魏嵐的眼神里有一種很淡的、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她沒有接話，就那麼看著他，等他繼續往下說。窗外的海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桌角那盆綠植的葉片被吹得翻了一下，露出背面淺綠色的葉脈。
魏嵐坐在椅子裡，右手抬起來摸了一下鼻子。他的拇指在鼻樑側面蹭了一下，蹭完之後沒有立刻放下來，而是又蹭了一下，然後才把手放回膝蓋上。他朝伊莎貝拉的方向攤了一下手，動作不大，更像是想表達一種我確實沒考慮到的態度。
“我以為只要協議談下來，事情就差不多了。見面的事我沒細想過，就想著先把方案敲定了再說。”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她開口的時候語速不快，像是在把一套已經反覆排過的邏輯拿出來，一句一句地擱在桌上：“吾主，您要讓帝國和蒼牙坐下來談，會面的地點可不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放在蒼牙堡，帝國不會去。放在帝國北境的某個城鎮，蒼牙不會去。放在金砂城或者任何一座人類主導的城市，蒼牙那邊會覺得自己是弱勢一方。他們是被邀請到別人的地盤上，這本身就讓他們處於不利位置。”
她停了一下。魏嵐沒有打斷她，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她。他的坐姿比剛才稍微直了一些，像是正在認真聽。
“一個合適的會面地點至少要滿足幾個條件。”伊莎貝拉伸出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第一，它要有代表性。不能太隨便。路邊搭個帳篷或者找一間普通旅店，帝國方面會覺得常世青庭不重視這件事，連一棟像樣的建築都拿不出來。”
她又點了一下桌面：“第二，它必須是中立的。不能讓任何一方覺得被偏袒了。如果是常世青庭現有的任何一處據點，蒼牙也好帝國也好，都會覺得那地方更偏向另一方。只要有一方這麼想，這場會面從一開始就站在了不平等的起點上。”
她點第三下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第三，它必須由常世青庭完全控制。場地、安全、進出通道，全部要握在常世青庭手裡。一旦出什麼意外，必須要確保局面不會失控。帝國和蒼牙都不信任對方，這場會面的安全只能由常世青庭來兜底。”
她把手指收回去，重新交疊放在桌面上，看著魏嵐：“您想一想，符合這三個條件的地方，現成的有幾個？”
魏嵐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裡，目光落在辦公桌那盆綠植上，看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窗臺上的葉片還在風裡微微晃著，葉面的紋理在午後的光線裡很清楚。他收回目光，看著伊莎貝拉，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什麼話說了一遍之後才開口。
“我倒是想到一個地方。”
伊莎貝拉沒說話，看著他，等他繼續。
“南極。”魏嵐說，“我本體那兒。”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辦公室安靜了兩個呼吸的時間。海風從窗戶灌進來，把桌面上檔案袋邊角沒有被壓住的紙頁吹得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伊莎貝拉眨了一下眼，眉頭微微皺起來。那種皺不是生氣，也不是懷疑，更像是一個人聽到了一個她完全沒有預期過的詞，需要停下來重新調校一下理解的方向。
“……吾主，您的本體？”她問，“您說的是什麼？”
魏嵐也愣住了。他的眉頭皺起來，和伊莎貝拉的表情幾乎對稱，帶著一種貨真價實的意外。他的身體往前傾了傾，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撐在桌面上，像是想靠近一些說清楚：“啊？我沒跟你說過嗎？我之前提過很多次吧？我本體是一棵樹的事——”
伊莎貝拉沒有打斷他，等他自然停下來之後才搖了搖頭。她的表情還是平和的，但語氣裡有一種“我確實沒收到過這個資訊”的認真：“您確實提到過您本體在很遠的地方，也提到過您能遠端操控這些木頭身體。但您從來沒有說過它具體在什麼地方，也沒有說過它是一棵多大的樹，更沒有提過它在南極。”
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您可能對其他人說過，但您沒有，至少沒跟我說過。”
魏嵐張了張嘴。他坐在那裡，身體還保持著前傾的姿勢，兩隻手撐在桌面上。他看著伊莎貝拉，嘴張著但沒有發出聲音，過了兩秒他把嘴閉上了，坐回椅背裡，右手抬起來撓了撓後腦勺。他的手指插進頭髮裡，撓了兩下，放下來。
“我想想……好像……好像是這麼回事。”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當時我在南極跟精靈那幫人聊過我的情況。破曉者號的船長和學者們都知道了，聊完之後我就覺得這事兒已經跟‘別人’說過了，後來就沒再專門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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