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聽了之後,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她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像是想說“那你怎麼現在想起來讓我們幹活了”,話到嘴邊自己先猶豫了一下。
艾莉諾的目光則變得深邃起來,像是在自己的記憶裡翻找什麼東西。她的目光移到水族箱邊沿上那串還沒掛起來的風鈴,移到莉莉膝蓋上疊好的羊毛圍巾,再移到艾拉脖子上那個海螺殼掛墜——掛墜在燈光下轉了一下,亮了一閃。
“以前酒館裡裡外外都是我一個人幹。”艾莉諾說,“早上去買菜,回來開火,中午端菜,下午算賬,晚上收拾,中間還要盯著你們幾個別把房頂掀了。出一次門回來,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情。但那句話落在酒館裡之後,幾小隻的動作都慢了一點點。
“但我去了北邊之後,店長把我扔到常世青庭不是為了讓我換個地方幹同樣的活。”艾莉諾把抹布疊了一下,疊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塊,擱在桌角,“我剛去的時候不習慣。總覺得有什麼事沒幹完,晚上睡不著,半夜爬起來列清單。後來伊莎貝拉跟我說——‘你列了清單也沒用,明天那些人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不會因為你多列兩條就多幹一分。你該放手的地方得放手。’
“那邊的事情不是一個人能扛下來的。聯絡點也好、協調資源也好,教會的人手都是從零開始搭的——我一個人幹不了所有事。所以必須學會分出去。”
她把抹布放好之後站直了,視線在艾拉、希婭、珀珂、莉莉身上依次落了一下。
“從北邊回來之後,再讓我回到以前的幹活方式,我反而不習慣了。而且如果所有事都自己幹完。那不是在幫你們,是在把你們養廢。所以現在,我不打算再那麼幹了。”
艾拉站在原地,冰藍色的眼睛盯著艾莉諾看了好幾秒。她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後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拖得老長的、充滿了懊悔的哀嚎。
“那我不是白高興了!我以為你回來大家可以一起好好放鬆一下!結果你回來是讓我們幹活的!你這是去北邊學了什麼回來啊——!”
“學會怎麼安排別人幹活了。”艾莉諾微微一笑,“你嚎完了沒有?嚎完了去把你屋裡那堆衣服疊了。”
“我屋裡哪堆衣服?”
“你堆在椅子上的那堆。我剛剛看了一眼,還堆著。”
艾拉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站在那裡,手還舉在半空中,冰藍色的眼睛眨了兩下,然後嘴慢慢合上了。她的目光從艾莉諾臉上移開,朝自己房間的方向飄了一下又收回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我那是準備洗的。”
“你準備三天了。”珀珂的聲音從一旁幽幽傳來。
“你閉嘴!”艾拉扭頭瞪了她一眼,把手放下來,在褲腿上蹭了兩下,然後轉身往樓梯口走,步子拖得很慢,嘴裡嘟囔著什麼“明天才開門今天就讓我疊衣服”“艾莉諾姐姐你變了的”“北邊果然不是什麼好地方”之類的話,聲音含混,邊走邊嘟囔。
希婭看著她上樓的背影,尾巴尖在水面上輕輕拍了兩下:“……艾拉好像很傷心的樣子。”
“她傷心什麼?”珀珂從大珀珂肩膀上探出半個身子,“她每天干活的時候不都那樣。明天早上起來就好了。”
艾拉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深處去了。酒館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水族箱的氣泡還在往上冒,咕嘟咕嘟的。
艾莉諾把圍裙疊好放回櫃檯下面的抽屜裡,關上抽屜的時候頓了一下,直起身來,目光落在水族箱邊沿那串風鈴上。希婭還沒有把它掛起來,四片貝殼疊在一起擱在邊沿上,淺粉色那片在燈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希婭,”艾莉諾說,“風鈴不掛起來嗎?”
希婭從水族箱邊沿探出半個身子,淺海藍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現在掛嗎?都這麼晚了……”
“掛吧。”艾莉諾說,“掛上去正好,明天早上客人來了就能看到。”
希婭從水族箱裡爬出來,光腳丫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跑了兩步,把那串風鈴從邊沿上拿起來,踮著腳夠到窗框上沿。她的尾巴在地板上盤了一下,又鬆開,指尖在窗框上摸了兩下才找到合適的位置,把風鈴的繩子掛上去,退後兩步看了看,又往前推了推,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朝艾莉諾咧了一下嘴。
“好看。”
珀珂抱著那罐糖霜從過道口走回來,經過桌子的時候停了一下,把罐子放在桌面上。她把軟木塞拔開又聞了一下,然後塞回去,抬頭看著艾莉諾說:“明天去市場的時候,這個我能帶上一小撮給那個賣香料的老太太嚐嚐嗎?她上次給過我一把幹薄荷。”
“當然可以。”
珀珂點了點頭,把罐子重新抱回懷裡,轉身往樓梯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她沒讓我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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