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露彌婭轉向狼族老人。他的粗木杖已經完全恢復了常溫,杖面上那些被點亮的舊痕已經暗下去了,表面只剩下一層被磨平了的暗褐色光澤。他的兩隻手依然疊按在杖面上,指節的緊度已經散了。
“你瞎了一隻眼睛之後,曾獨自坐在冰湖邊上坐了一整夜。那天晚上沒有風,湖面凍得很平,像一面被擦乾淨的灰白色石板。你坐在湖岸邊的碎石上,摸著臉上那道舊疤,從眉梢摸到顴骨,又摸回眉梢,來回摸了幾趟。你對著冰面說了一句話——”
狼族老人完好的那隻眼睛盯著貝露彌婭,手指從杖面上微微抬起來了一點,又落回去。
“‘主,我的戰士們都死在戰場上了。他們真的回到你身邊了嗎?’”
貝露彌婭停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你又說了一句——‘神國真的存在嗎?還是說人死了就是什麼都沒有了?’你說完之後對著冰面坐了很久。冰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倒影,沒有回應,只有你自己那張被月光照著的、帶著一道舊疤的臉。你坐夠了就站起來走了。那件事你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你那時候問過我,我也聽到了。但我沒有給出回答。”
狼族老人握著木杖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指腹緊貼著杖面的舊痕,用力到指節泛起了一層均勻的白色。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映著貝露彌婭的輪廓,像是人看到一件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看到的東西時才會有的那種目光。
貝露彌婭轉向克雷格。他的刀已經不震了,刀鞘的灼熱也在慢慢退去,只剩下殘餘的餘溫隔著刀柄傳過來。
“你五年前殺了一個人。那個人是你自己部落的大祭司,跟了你十幾年,替你管過糧、管過帳、替你向族人傳達過命令。大祭司發現了你在囤積過冬糧食,那些糧食本該分給族人,你堆在自己的帳篷後面用乾草蓋著,夜裡偷偷從外村運進來的。
“大祭司來找你對質,沒有帶刀,空著手走進你的帳篷。你在帳篷後面動的手,刀刃從後背穿進去,從胸口穿出來,捅穿了心肺。大祭司倒下去的時候沒來得及回頭,臉朝下趴在地上。你把屍體拖到荒地裡埋了,站在埋屍處旁邊,把刀上的血往雪裡抹了幾把。你當時低著頭擦刀,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話。”
克雷格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
“‘不過一個祭司罷了,主不會在意的。’”
貝露彌婭看著他的眼睛。
“你擦刀的時候刀背磕了一下旁邊的樹幹,那棵樹晃了一下。你注意到了,但你沒有抬頭看,我聽到了。”
大廳裡的氛圍驟然緊繃起來。
貝露彌婭搖了搖頭,但沒有加重語氣,沒有提高聲調,只是把目光從克雷格臉上移開。
“罷了,我今天來,不是來審判誰的。審判不是我的事。”
克雷格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整個人靠回椅背裡,脊背貼著椅背,沒有再出聲。
貝露彌婭收回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
“戰神的時代已經落幕了。寒冰荒原不再需要靠打仗才能活下去。以後的路,跟著蒼牙走,跟著常世青庭走。這是我作為戰神的最後一道諭令。”
她說完之後沒有再開口。
廳堂裡安靜了很久。然後維多利亞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貝露彌婭右手側,微微偏過身面朝長條桌兩側的首領。
“戰神的話你們聽到了。兩條路——”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
“跟戰神走的,站到貝露彌婭那邊去。”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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