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過?我何曾說過要放過他們?只是……”
祝無恙無奈的搖了搖頭,他頓了頓,望著遠方連綿的山巒,語氣複雜:“你想讓我怎麼做?扛著大宋王法的牌子,把十三畫舫一鍋端了?再把那些跟他們有牽扯的官員挨個揪出來,全都砍了?”
隋堂一怔:“我倒沒說要趕盡殺絕,只是……”
“只是覺得,既然查到了王麻子,就該順藤摸瓜,把剩下的十二個舫主、還有那劉縣令都查個底朝天,對吧?”祝無恙替他把話說完……
隋堂點頭:“正是!難道你因為他們人多,就覺得應該法不責眾?這般放任不管和稀泥的做派,與那同流合汙的劉縣令又有何異?”
祝無恙苦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隋兄,你太高估我了!我祝無恙,既沒有世家大族做靠山,也沒有盤根錯節的人情網,不過是個憑著幾分能耐還有幾分運氣,才混到提刑官的普通人罷了,我也是人生的,肉做的,並非無所不能。”
他想起及冠那年,父親還在世時,曾把他叫到書房,語重心長地說:“為官者,當有熱血,更當有分寸。”
可那時的他年輕氣盛,少年心氣十足,總覺得父親這話是在教他妥協,於是梗著脖子反駁道:
“當官不就該如包龍圖那樣剛正不阿?上對得起朝廷,下對得起百姓,哪能講什麼分寸?”
他父親見狀,當時也只是嘆了口氣,沒再爭辯……
直到後來,他親眼看到父親因為一時激憤而太過較真,揪著一樁貪腐案不放,沒成想竟是得罪了背後的頂頭上司,最終也因此事而一輩子停留在縣令之職,斷送了升遷之路,而後鬱鬱而終……
也是直到那時,他才懂了“分寸”二字的重量……
祝無恙的聲音輕了些,帶著回憶的澀味,耐心解釋道:“我及冠之前也跟你一樣的想法,覺得當官就該鐵面無私,見一個貪官就辦一個,遇一樁冤案就翻一樁。可後來我爹用他的現實經歷告訴我,我錯了。”
隋堂皺眉:“難道令尊是要你做一個自私自利的貪官不成?”
祝無恙聞言啞然失笑:“我說隋大俠,說話別這麼刻薄嘛!先父當然不是那個意思!
他只是想告訴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尤其是在官場上,不能太死心眼。
你想啊,若是我一旦抓住誰的一點兒小錯處,就非要置人於死地,那會怎麼樣?
你可知道,這天底下像劉縣令這樣的官,簡直多如牛毛,他們或許貪點小財,或許跟地方勢力有些牽扯,但未必個個都手上沾血,也有的不過是權衡之後無奈的選擇罷了。
如果我非要跟個愣頭青似的一個個將之揪出來,砍頭的砍頭,丟官的丟官,看似大快人心,可結果呢?”
隋堂沉默不語,不願回答這樣的詭辯論調……
祝無恙沒有得到回應,只好繼續道:“結果就是,所有官員都會怕我,防我!可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以後我每到一個地方,當地官員就會如臨大敵,把所有手腳都收得乾乾淨淨,甚至還要故意給我使絆子,刁難我、捉弄我、孤立我,讓我什麼都甭想查到!
到那時,一個沒人相助反而人人都在極力糊弄的提刑官,還能做什麼?怕是連一個真正的大奸大惡都動不了嘍!”
聞聽此言,隋堂終於忍不住反駁道:“你這是歪理!照你這麼說,大宋王法豈不成了一紙空文?什麼法網恢恢,疏而不漏,都成了你們官官相護的藉口?”
祝無恙語氣轉而開始鄭重的接著解釋道:“非也非也!王法是底線,絕不能破!
可執法的是人,人總要懂得變通!
就像王麻子這種十惡不赦之徒,當然是必須嚴懲,而這便是底線!
但對那些只是因畏懼權貴而選擇隨波逐流,且尚未釀成大錯的官員,不妨先敲敲警鐘,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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