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染蘇州閶門,運河水面泛著碎金似的落日餘光,往來貨船櫓聲欸乃,岸邊酒肆茶坊鱗次櫛比,整條街巷人聲鼎沸,一派江南富庶煙火氣象。
臨河而立的臨江醉仙樓是蘇州地界數一數二的銷金去處,樓身白牆黛瓦,飛簷挑角,二樓雅間全用雕花木窗隔斷,推開窗便能俯瞰整條運河商船往來,尋常商賈權貴想要訂上一間上好雅座,往往要提前三日託人打點。
今日三樓靠河的甲等雅間裡,蘇州知府王懷安、本地頭號士紳白崇山、依附白家起家的糧商士紳李萬財三人圍坐在梨花木圓桌旁,滿桌蘇幫名菜層層疊疊,油燜鱔糊、松鼠桂魚、蜜汁醬方擺滿盤面,一罈封藏十餘年的紹興花雕啟了泥封,醇厚酒香順著窗縫飄出老遠。
前些日子陸家婚宴下藥構陷於謙、當場捉姦拿人的計策圓滿落地!
而欽差於謙鋃鐺入獄,三人特意尋了這間僻靜雅間擺酒慶賀,桌下炭火銅盆烘得屋內暖意融融,和窗外微涼秋風判若兩重天地。
酒過三巡,李萬財端著酒杯的手卻始終懸在半空,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方才開懷說笑的興致消散大半,抿了一口酒水之後,重重嘆了口悶氣,轉頭看向身側端坐的白崇山,語氣裡藏著化不開的顧慮:“白老爺,還有王府尊,咱們這一步棋走得實在太險了。用酒水摻藥迷暈朝廷欽派巡按,再設下洞房圈套栽贓穢行,往大了說,這等同構陷朝廷命官,觸犯國法重罪。”
“于謙當初是漢王朱高煦一手舉薦提拔的親信,昔日漢王坐鎮金陵監國之時,一紙文書便能罷免江南大半貪腐官員,殺伐決斷從不含糊。”
“如今雖說他被貶去北平封地,可終究是當朝藩王,萬一訊息傳到北平,漢王動怒親自南下查案,咱們三個怕是落不到好下場啊。”
這話一齣,原本端杯品茶的蘇州知府王懷安指尖猛地一頓,杯中美酒晃出大半濺在錦布桌墊上,他面上原本鬆弛的神色瞬間緊繃,跟著重重嘆氣,滿臉憂色附和:“萬財這話戳中我的心病了。本官身為蘇州知府,奉旨管轄一方,明知設局構陷欽差是殺頭重罪,若非被二位纏得沒辦法,萬萬不敢蹚這渾水。
“前些年朱高煦在朝堂權傾朝野,整頓士紳偷稅漏稅,江浙一帶接連十幾個知府、知州因為包庇鄉紳隱田被革職下獄,我親眼見過昔日風光無限的江南大族一夜之間家產查抄、族人流放。”
“現在於謙身陷囹圄,罪狀文書已經快馬遞往金陵,可誰也拿捏不準北平那位漢王的心思,萬一他不顧聖旨禁令強行南下江南,別說本官頭上這頂烏紗保不住,怕是闔家老小都要跟著掉腦袋。我夜裡連著兩宿睡不安穩,一閉眼就夢見漢王帶著兵卒闖進府衙拿人。”
王懷安本就是靠著江南士紳出錢打點才爬上知府之位,平日裡處處仰仗白、李兩家財力穩固官位,可朱高煦過往鐵腕清貪的手段早就在他心裡留下深深陰影,構陷於謙之後,連日來懸著的心一刻沒能放下,酒喝到肚子裡全是惶惶不安。
坐在主位的白崇山一身錦緞員外袍,手指把玩著腰間羊脂玉玉佩,聽完兩人的擔憂,忽然仰頭放聲大笑,端起滿滿一杯花雕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淌到衣襟上也毫不在意,滿臉目空一切的狂妄神色,半點沒把兩人的話放在心上。
“我說你們兩個就是膽子太小,被從前漢王的名頭嚇破了膽子!”
白崇山重重把空酒杯砸在桌面,瓷杯磕碰發出脆響,眼底滿是不屑,“朱高煦?現如今的漢王早就不是當年坐鎮金陵、手握朝政大權的監國王爺了!說白了就是一頭被拔了利爪、拔掉獠牙困在籠子裡的病老虎,空有昔日名頭,半點實權施展不開!”
“皇帝一紙聖旨把他貶去北平封地,這話全天下文武百官人人皆知!”
“從前咱們怕他,是怕他手握京畿兵權、執掌新政大權,如今困守北疆孤城,自顧尚且不暇,拿什麼南下江南來找咱們麻煩?難不成要違抗聖命私自調兵?只要他敢擅自離開封地一步,朝堂上那幫程朱儒臣巴不得抓住把柄,直接以謀逆重罪削去他王爵、抄沒北平所有基業!”
“朱高煦活了大半輩子,心思精明得很,絕不會為了一個于謙,拿自己全族性命鋌而走險!”
白崇山越說語氣越發凌厲,伸手點了點桌面攤開的田畝賬冊,賬冊之上密密麻麻記著三家多年隱匿不報的良田數目。
光是白、李兩家勾結王懷安瞞報的官田就多達三萬七千餘畝,歷年偷稅糧米累計十幾萬石,這些全是于謙南下巡查之後逐項清查核對出來的鐵證。
“二位不妨好好想想,咱們不動手除掉于謙,再過兩月,他順著賬冊繼續深挖,咱們三家幾代人積攢下來的田產、商鋪盡數要被朝廷抄沒,家中青壯年男丁按律流放三千里,到時候妻兒老小流離失所,連活命都難!”
“與其坐以待斃等著被于謙抄家滅族,倒不如先下手為強,藉著陸家婚事佈下風月死局,用最沒法辯駁的汙名廢掉這個油鹽不進的硬骨頭。于謙這輩子清廉自律,不貪金銀、不收饋贈,尋常賄賂、威逼脅迫全都撼動不了他,可咱們抓準了他的軟肋,他能守得住錢財權力,卻躲不開精心設計的美人圈套。”
“如今陸家全族、受邀赴宴的上百鄉紳、府衙一眾衙役全是親眼捉姦的人證,婚房之內物件、女子貼身信物樣樣俱全,人證物證齊備,鐵案釘死,就算朱高煦有心想要翻案,沒有半點突破口,只能眼睜睜看著于謙被押解金陵定罪。”
“再者,如今金陵朝堂大半官員都是程朱理學一派,本就恨透了漢王推行的新學新政,恨死替漢王衝鋒陷陣的于謙,咱們把構陷於謙的罪狀送上去,朝中文官只會順水推舟從重定罪,藉著處置於謙敲打漢王殘餘勢力,誰還會幫于謙說話?朱高煦若是貿然上書為于謙鳴冤,反倒落個結黨徇私的罪名,平白落人口實,讓朝堂抓住整治他的把柄,這筆賬漢王心裡算得清清楚楚,絕不可能輕舉妄動。”
一番透徹剖析,字字句句打消了王懷安和李萬財心底殘存的惶恐。
李萬財低頭盯著桌上的田畝賬本,一想到往後再也不用擔憂被清查隱田、瞞報賦稅,自家遍佈江南的糧行再也不用受官府嚴苛管控,緊繃多日的麵皮慢慢舒展,端起酒杯主動向白崇山敬酒:“還是白老爺深謀遠慮,看得通透,是我二人庸人自擾,白白瞎擔心好幾日。除掉于謙之後,咱們江南照舊照舊按照老規矩辦事,田地想兼併便兼併,賦稅能瞞報便瞞報,再沒有欽差揪著咱們的短處死咬不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