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懷安也長舒一口氣,心頭巨石徹底落地,臉上多了幾分喜色,接連斟滿酒水:“聽白老爺一席話,本官總算放下心了。往後蘇州地界吏治,咱們三家互通有無,地方胥吏照舊由咱們舉薦任用,再也不必被清官處處掣肘。”
三人心結盡散,先前的憂慮煙消雲散,一時間屋內推杯換盞,歡聲笑語接連不斷,從田產商鋪聊到碼頭漕運,暢想往後在江南一手遮天的舒坦日子,粗話玩笑混著酒香飄出窗外,接連的大笑聲響徹整層酒樓。
誰都不曾料到,千里之外的北平王府,暴怒的漢王已經傳令整軍,一柄復仇利刃正朝著江南緩緩壓來。
天色徹底暗沉,滿城燈火次第亮起,醉仙樓依舊歌舞昇平,笙歌繞樑,與之相隔數條街巷的蘇州府大牢,卻是另一番人間煉獄光景。
府牢坐落在府衙西側高牆之內,院牆丈餘高,牆根常年積著汙水青苔,四處散發著腐爛黴臭與糞水混雜的刺鼻腥氣,整座監牢終年少見日光,唯有牢門過道懸著幾盞油松燈籠,昏黃燈火勉強照亮狹窄走道。
內牢深處一間不足四尺見方的單間囚牢,便是于謙如今的落腳之處,牢門是粗實木柵拼接而成,縫隙寬大卻休想鑽出分毫,頭頂只開巴掌大的透氣小窗,常年被蛛網塵土封堵,白日僅有一絲微弱天光勉強滲進來,入夜之後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從前奉旨離京、身著青色巡按官袍,行走江南各州府,所到之處地方官吏躬身迎送、鄉紳大戶小心翼翼討好的于謙,此刻蜷縮在牢房角落一堆發黑發黴的乾草之上。
原本白麵儒雅、雙目有神的模樣消失殆盡,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連日來被刻意剋扣飯食,餓到面黃肌瘦,唇瓣乾裂起皮,連喝水都要苦苦哀求獄卒施捨幾口渾濁汙水。
依照大明律法,囚徒無家屬接濟,每日該配發一升倉米、乾淨飲水,可收了白崇山重金打點的牢頭刻意刁難,送來的飯菜摻著大半泥沙、餿菜葉,連沿街乞討的乞丐都嫌棄難以下嚥,于謙好幾次餓得實在撐不住,捏起飯中為數不多的糙米,剛嚼兩下就滿口硌牙,只能無奈吐掉,靠著啃牆角生出的少量嫩草勉強果腹。
從前他身居朝堂、巡查地方,見慣錦衣玉食,從沒想過短短幾日,自己會淪落到連殘羹剩飯都求之不得的地步。
夜色漸深,兩名揣著白崇山賞銀、剛從醉仙樓吃飽喝足的獄卒張二、劉五,叼著麥草棍晃晃悠悠踱到囚牢門外,兩人藉著燈籠昏光,盯著牢內落魄狼狽的于謙,眼底滿是戲謔與扭曲的快意。
早先於謙巡查蘇州吏治時,嚴查府衙胥吏貪墨盤剝百姓,張二、劉五靠著收受犯人好處撈油水的路子被徹底掐斷,還差點丟了獄卒差事,兩人懷恨在心,如今得了士紳錢財,整日以折辱于謙當做消遣。
張二斜靠木柵,抬手拍了拍大腿,嗤笑出聲:“喲,這不是從前威風八面的於欽差嗎?當初騎著高頭大馬進城,一紙文書就能讓咱們這些當差的心驚膽戰,查士紳、整胥吏的時候何等意氣風發,現如今還不是困在這方寸小黑牢裡,跟一條喪家野狗沒兩樣?”
劉五跟著湊上前,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蜷縮在草堆上的于謙,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員落得這般悽慘下場,心底升起一股變態的滿足感,嘴角勾起惡劣的壞笑:“張哥,咱們早前說好的規矩,只要他彎腰從你褲襠底下鑽過去,明日一早咱們便給他端一碗實打實的白米飯,管飽管夠,怎麼樣?於大人,想不想吃上一口熱飯?就彎個腰的事兒,難不成還放不下讀書人的臭架子?”
兩人一唱一和,言語極盡羞辱,眼神里滿是等著看于謙屈膝求饒的惡意,在他們看來,餓了數日的于謙定然扛不住飢餓,為了一口白米折腰低頭,淪為全牢囚犯的笑柄。
囚牢之內,于謙聽見汙言穢語,原本靠著木柱閉目養神的身子緩緩挺直,縱然渾身飢寒傷痛,脊樑骨依舊繃得筆直,一身刻在骨子裡的文人傲骨分毫未折,漆黑的眼眸冷冷掃過牢門外兩個齷齪獄卒,一言不發,眉宇間滿是凜然正氣,沒有半分妥協示弱的模樣。
張二見狀頓時惱羞成怒,伸手穿過木柵縫隙使勁推搡于謙的肩頭,粗口怒罵:“給臉不要臉是吧?放著活路不走,非要在牢裡硬扛捱餓?今日鑽也得鑽,不鑽也得鑽!”
被推搡之下,于謙身子踉蹌撞到身後冰冷石牆,後背舊傷被磕碰,鑽心的疼痛順著骨頭蔓延全身,積壓數日的委屈、憋屈與怒火在胸腔裡轟然翻湧,他攢盡身上僅剩的氣力,猛地抬頭上前,一口濃痰精準啐出!
“咻” 的一聲隔著木柵直直糊在張二、劉五兩人臉上。
黏膩唾沫順著二人額頭、臉頰緩緩滑落,兩人瞬間僵在原地,抬手抹掉臉上穢物,臉色由白轉青再漲成紫紅,怒火直衝頭頂,張二隨手抄起牆角立著的榆木牢棍,就要劈開木柵衝進牢房動手毆打,劉五也扯著嗓子破口大罵汙言穢語,謾罵于謙不識好歹、死硬骨頭活該困死牢中。
隔壁看管死牢的老牢頭遠遠聽見動靜,不敢真的把欽差打出三長兩短,隔著老遠出聲呵斥阻攔,張二劉五滿腔怒火無處發洩,又不敢違逆牢頭命令,只能指著牢內于謙繼續罵罵咧咧,摔摔打打地轉身離去,臨走前還撂下狠話往後飯菜還要再減一半,活活餓死這個硬骨頭。
嘈雜腳步聲漸漸遠去,昏暗的牢房再度陷入死寂,只剩遠處過道燈籠火光隨風輕輕晃動,微弱光影落在於謙單薄的身影上。
他緩緩靠著冰冷潮溼的木柵坐下,腹中陣陣飢餓絞痛,身上磕碰出來的傷口隱隱作痛,連日來遭受的羞辱與冤屈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依稀記得一年前金陵金鑾殿旁的偏殿,滿朝程朱文官抱團抨擊新政,朝堂之上無人敢替革新直言發聲,唯有朱高煦力排眾議,頂著滿朝壓力破格提拔自己,委任巡按御史南下江南清田查貪。
臨行那日,朱高煦拍著他的肩膀爽朗叮囑,讓他只管秉公執法、肅清江南積弊,朝堂萬事有自己兜底,不必忌憚地方權貴勢力。
彼時的他滿懷報國壯志,以為做官只要清正廉明、不收分毫不義之財、堅守本心秉公辦事,便能掃清江南百年積弊,護佑貧苦百姓,卻萬萬沒料到,官場陰私險惡遠超自己想象,一群飽讀聖賢書計程車紳,為守住自身不法利益,能使出下藥構陷、汙人名節這般毫無底線的陰毒詭計,靠山一倒,便肆無忌憚殘害忠良。
于謙低聲喃喃自語,滿心悵惘:“若是漢王仍在金陵監國執政,朝堂奸佞豈敢肆意橫行,江南劣紳又怎敢肆無忌憚羅織罪名構陷忠臣?偌大的大明,竟讓宵小之輩得志猖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