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緩緩推開,辦公室內的景象並未立刻清晰。
厚重的窗簾完全拉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自然光與人造光,只有房間深處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後,一盞老式的綠色玻璃罩檯燈散發著昏黃、有限的光暈,勉強照亮了桌面一隅和桌後那個深陷在高背皮質座椅中的模糊身影。
空氣中瀰漫著舊書、陳年雪茄、某種昂貴但過於甜膩的香薰,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與樓下“黑室”同源的金屬甜腥氣息混合而成的複雜味道。
寂靜無聲,只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略顯粗重的呼吸在寬闊的室內迴盪。
“打擾了,德穆蘭總監。”紅狼率先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內顯得異常清晰。
他沒有收起槍,但槍口略微下垂,保持著最基本的警戒姿態。
威龍和露娜一左一右守在他側後方,同樣全神戒備。
“打擾?不,不算打擾。”那個疲憊,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穿透力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韻律感的聲音再次響起,從檯燈光暈後的陰影中傳來。
聲音的主人似乎輕輕動了一下,高背椅發出皮革摩擦的細微聲響。
“我算著時間,你們也該找到這裡了。只是沒想到,會從‘黑室’的舊維護通道上來。看來,我那些老夥計留下的後門,還是被孩子們發現了。”
她的用詞帶著一種老派學究的腔調,語氣平緩,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溫和”,但在這詭異的環境和情境下,這種“溫和”反而顯得格外毛骨悚然。
她似乎對他們能潛入到此並不感到意外,甚至……有點“期待”?
“你知道我們要來?”威龍忍不住沉聲問道,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知道?嗯……不能說完全知道。但‘變數’已經引入,系統必然產生響應。你們GTI,賽伊德,還有……拓撲邏輯那些躲在影子裡的觀察者,各方的小動作,在這片沙漠上攪起的風,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多少還是能‘感覺’到的。”德穆蘭的聲音帶著一種學者式的分析口吻,彷彿在討論一個有趣的實驗現象,“特別是當‘灰燼走廊’那個不聽話的小東西被‘淨化’之後,某些平衡被打破了,暗流就會加速。你們,不過是其中一股比較……主動的湍流罷了。”
她似乎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像風吹過枯葉。
“而且,你們身上,帶著‘熟悉’的味道。那個叫楚默的年輕人留下的‘印記’,還有……一點點‘觀察者’的饋贈?很有趣的組合。”
紅狼心中一凜。
對方對他們,尤其是對楚默的情況,似乎瞭如指掌。
“既然你知道我們的來意,”紅狼向前一步,試圖看清陰影中的人影,但光線太暗,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穿著深色衣物、頭髮挽起的輪廓,“那我們不妨開門見山。拓撲邏輯,哈夫克的‘三位一體’,‘門’的秘密,還有你——德穆蘭總監,在這些事情裡,到底扮演什麼角色?”
“角色?”德穆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中透出一絲玩味,又似乎帶著深深的疲憊,“我曾經扮演過很多角色。拓撲邏輯第七研究所最年輕的首席,卡爾滕最狂熱的追隨者和合作者,試圖用公式和能量撬開宇宙真理之門的‘撬鎖匠’……後來,是哈夫克航天基地的總監,一個試圖在瘋狂與秩序之間維持脆弱的平衡,同時……看管著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的‘守墓人’。”
她停頓了一下,檯燈的光暈似乎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至於現在?一個被漫長歲月、無盡的知識、以及……兩個不斷爭吵的靈魂折磨得快要散架的老阿姨罷了。”
“兩個靈魂?”露娜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異常的詞。
“啊,你們看到了,對嗎?”德穆蘭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令人脊背發涼的親密感,“那個年輕的,充滿野心和冰冷的求知慾,將一切都視為資料和實驗材料的‘我’。她還在,一直在我腦子裡,像最頑固的腫瘤,最清晰的幽靈。她認為開啟那扇‘門’是文明的終極進化,為此可以犧牲一切。她透過拓撲邏輯留下的‘通道’,還在試圖影響這裡,影響我。”
她的語氣陡然一變,變得急促而充滿壓抑的痛苦:“但另一個‘我’……那個親眼見過‘門’後虛無與瘋狂,在無數個清醒的間隙被悔恨吞噬的‘我’……她知道那是一條絕路!她在阻止,在用盡最後的力量干擾,在試圖……尋找糾正錯誤的方法!”
聲音再次恢復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詭異的優雅:“所以你看,我親愛的客人們。我既不是你們完全的敵人,也很難成為你們理想中的盟友。我只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一個被自己過去的罪孽和瘋狂永久詛咒的囚徒。哈夫克總監的身份,是我能維持表面秩序,同時在一定程度上壓制那個‘年輕的我’和拓撲邏輯影響力的唯一支點。但這也是一副沉重的枷鎖。”
“你告訴我們這些,想做什麼?”紅狼不為所動,冷靜地問。
“交易。”德穆蘭乾脆地說,“我可以給你們一些你們想要的資訊——關於拓撲邏輯在阿薩拉地區的部分活動節點,關於‘三位一體’專案殘留的一些危險資料封存地點,甚至……關於如何安全地接觸和利用‘通行證’碎片的初步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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