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後一個週二,北京的銀杏正黃到極致。
顧夜在實驗室收到加密內線電話時,窗外那棵百年銀杏剛好落下一陣金色的雨。電話那頭的聲音平穩剋制,通知他次日上午九點到“特定地點”參加緊急會議,不得攜帶任何電子裝置。
他結束通話電話,站在窗前看了那場銀杏雨很久。實驗室裡很安靜,只有伺服器低沉的嗡鳴聲。桌上攤開著下週要答辯的青年學者基金材料,螢幕上是即將收尾的神經元動態模擬圖。一切如常,但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已經改變了。
林溪那邊則是另一種熱鬧。工作室的小會議室擠滿了人,投影儀的光柱裡飛舞著灰塵。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的領導剛離開,留下厚厚的專案批文和鮮紅的公章印記。《根脈與潮汐》第二季《山河迴響》正式列為年度重點創作專案,預算翻了倍,拍攝範圍從西南延伸到整個中華文明發源地流域。
“一年,”梁導在煙霧繚繞中豎起一根手指,“黃河流域六個文化斷面,長江流域五個,珠江、松花江各兩個。每個斷面駐地至少一個月。林溪,你是總導演,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林溪知道。這意味著她未來三百六十五天裡,有三百天要在路上。意味著她要帶著團隊在黃河灘塗記錄最後的羊皮筏子匠人,在長江三峽尋找背纖歌的末代傳人,在珠江三角洲拍攝醒獅少年的蛻變。
“我知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
散會後,她沒急著走,留在會議室整理資料。黃昏的光斜射進來,把那些蓋著紅標頭檔案照得發燙。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顧夜的訊息:“今晚能早點回嗎?”
她回覆:“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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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約在五道營衚衕深處的一家小館子。秋天傍晚的衚衕很安靜,槐樹葉子落了滿地。顧夜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杯熱水。
林溪推門進來時,帶進一陣冷風。她在他對面坐下,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馬上開口。
窗外的天空從鴿灰漸變成靛藍,第一顆星子在簷角浮現。
“先說你的?”林溪問。
顧夜從隨身包裡取出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推到她面前。信封上沒有任何標識,只在封口處有一個不起眼的紅色火漆印——是航天系統的標誌。
林溪開啟信封,裡面只有一張A4紙。標題簡單到近乎簡陋:“瑤光計劃第一階段人員通知”。正文更短,列了時間、地點、保密級別。顧夜的名字在核心專家組名單裡,後面跟著“神經功效與長期密閉環境適應”的方向標註。
“兩年,”顧夜的聲音很低,“工作強度參照載人航天任務標準。第一階段封閉培訓六個月,後續根據任務節點,會有更密集的封閉期。”
林溪的手指在紙面上那個“兩年”上停留了很久。紙張很薄,透過光能看見背面的纖維紋理。
“我的,”她把自己的手機推過去,螢幕上開啟著專案批文的照片,“《山河迴響》,一年。這是路線圖。”
顧夜接過手機,手指滑動著那張密密麻麻的拍攝計劃表。黃河源、河套平原、三門峽、入海口……他的目光沿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移動,像在閱讀一張探險地圖。
攤開在油膩的木桌上,那些表格、協議、應急預案在炸醬麵的熱氣裡顯得有些荒誕,又無比真實。他們開始一項項核對:通訊頻率、資料同步節點、緊急聯絡規則、甚至包括“如果超過約定時間未聯絡”的逐級響應流程。
老闆娘來添了兩次茶水,每次看到他們在餐桌上攤開那些寫滿專業術語的檔案,都會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終只是搖搖頭走開。
核對到“心理健康支援”這一章時,窗外已經完全黑了。衚衕裡亮起暖黃的燈籠光,偶有行人踩著落葉走過,腳步聲清脆。
“這次,”林溪指著條款裡“每月至少一次深度交流”的條目,“真的能做到嗎?”
顧夜沉默了一會兒:“我會申請固定視窗。每月第一個週六晚上八點,只要不遇到任務發射視窗衝突。”
“那我也把這一天空出來。”林溪在日曆上做好標記,“不管在哪個山頭哪個河邊。”
“還有這個。”顧夜翻到附錄頁——那是他們特有的“情感狀態量化表”。不是玩笑,是真的用科研方法設計的簡易量表,用來快速評估彼此的壓力、疲憊、孤獨感等級。
林溪看著那些熟悉的評分項,忽然笑了:“顧夜,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可能是全世界最奇怪的一對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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