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夜圖書館那次短暫的共識之後，課題組內部的氛圍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雖然顧夜依舊言辭簡潔，惜字如金，但至少不再完全無視林溪的存在。林溪則鉚足了勁，幾乎不眠不休地投入到“資料採集優先順序清單”的完善工作中。
她穿梭於檔案館、圖書館和歷史系資料室，將老圖書館的百年滄桑細化成一個個具體的空間座標與歷史事件錨點。當她將一份條理清晰、論證紮實、甚至附上了相關史料出處掃描件的長達十五頁的文件發給顧夜時，內心充滿了成就感。
週三下午，按照顧夜之前在群裡通知的，小組需要到航模社的活動室開會，討論基於新採集方案的裝置除錯細節。林溪提前列印了好幾份清單，準備親自送過去，也順便熟悉一下這個對她而言頗為神秘的“技術聖地”。
航模社的活動室位於工程實驗樓頂層，是一個寬敞但略顯雜亂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焊錫、潤滑油和3D列印材料特有的氣味。牆壁上掛著各種飛行器的海報和設計圖，工作臺上散落著各種工具、電路板和未完成的模型部件，幾個成員正圍在一個大型工作臺前，氣氛有些凝重。
林溪輕輕敲了敲開著的門，裡面的討論聲戛然而止。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她，帶著審視和一絲好奇。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心的顧夜，他正站在一塊寫滿複雜公式和氣流示意圖的白板前，眉頭緊鎖，顯然遇到了難題。
陸辰最先反應過來，笑著迎上來：“喲，林溪學妹來了！歡迎蒞臨我們工科狗的巢穴！”他的調侃沖淡了些許緊張氣氛。
林溪禮貌地笑了笑，將列印好的清單遞過去：“陸學長，這是你要的清單，我多列印了幾份。”
“效率真高！”陸辰接過，分發給旁邊的成員。
顧夜也轉過頭，目光落在林溪身上，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但他的心思顯然還在白板的難題上，眼神很快又飄了回去。
林溪沒有立刻離開，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人群外圍，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塊白板吸引。上面畫著抽象的翼型剖面圖，旁邊標註著壓力系數、雷諾數等她完全看不懂的符號，中間用紅筆圈出了一塊區域，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她聽到幾個成員在低聲討論：
“……這個位置的渦流分離還是太劇烈了，模擬資料和風洞實驗對不上。”
“嘗試了三種不同的翼梢小翼設計方案，效果都不理想。”
“再最佳化不下去，整個氣動佈局都要推倒重來，時間來不及了……”
林溪雖然不懂那些專業術語，但能感受到他們的焦灼。顧夜抱著手臂，凝視著白板，薄唇緊抿，周身散發著低氣壓。這場景，莫名讓她想起了他筆記本里那些渴望衝破紙頁的飛行器草圖——它們此刻似乎被現實的技術壁壘困住了。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拂動了窗臺上幾盆綠植的葉子。不同形狀的葉片——心形的、掌狀的、細長的——以各自獨特的姿態搖曳著，發出沙沙的輕響。
林溪的目光從白板上那些僵硬的線條和符號，移向窗外生動搖曳的綠葉，一個近乎本能的、天馬行空的聯想突然冒了出來。她沒多想，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猶豫，輕聲開口，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片困擾眾人的紅色問號區域發問：
“那個……這個地方的氣流，看起來亂糟糟的，像不像……風吹過不同形狀的樹葉時，那種毫無規律的、四處亂竄的樣子？”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略顯安靜的活動室裡，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一瞬間，所有的討論聲都停了。
幾個航模社成員表情古怪地看著她，彷彿她在說天書。有人甚至忍不住嗤笑了一聲，覺得這文科生的比喻簡直荒謬。
然而，站在白板前的顧夜，身體卻猛地僵住！
他倏然轉頭，目光銳利如電，直直地射向林溪！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冷淡或審視，而是充滿了巨大的震驚和一種被瞬間點亮的灼熱！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追問，“再說一遍！”
林溪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臉頰瞬間漲紅，訥訥地重複：“我……我是說，看起來，有點像風吹過不同形狀的樹葉，氣流會變得很亂……”
顧夜沒有再看她，他的視線猛地轉回白板，死死盯住那個紅色問號區域，瞳孔劇烈收縮，嘴裡飛快地低聲唸叨著：“不同形狀……擾動……非定常渦……能量耗散……對！不是抑制，是引導！是主動利用這種無序！”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一把抓起旁邊的黑色白板筆，將之前畫的幾條試圖“壓制”渦流的線條狠狠擦掉，然後在旁邊快速勾勒出全新的、更加複雜和有機的導流結構草圖！他的動作迅疾如風，眼神專注得可怕，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塊白板。
活動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顧夜，又看看一臉懵懂的林溪。陸辰最先反應過來，他看看白板上那彷彿被注入靈魂的新草圖，又看看林溪，嘴巴張成了O型，眼裡充滿了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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