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不對不對,我放在裡面的東西不是隻有這一封的。我兒子從當兵第一年就開始給我寫信,每年至少三四封,十幾年加在一起,少說也有三四十封。我都放在這個匣子裡的,還有他寄回來的照片,在部隊上照的,穿軍裝的,他說那是他立功之後連隊給他照的紀念照,還有他犧牲之後部隊寄來的烈士證明書,我都放在這裡面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急,手指頭在匣子內壁四處摸索,指甲颳著木頭髮出吱吱的聲響。
誰拿的?誰拿的?
她猛地把匣子翻過來扣在床上,空匣子底朝上,裡頭掉出來一小撮灰。是報紙的碎屑,不知道放了多久,一碰就散了。
黃婆子的肩膀開始發抖,整個人趴在床上,雙手抓著床單,指節發白。
夏念念蹲下去,在她旁邊。
嬸子,你好好想想,你這幾年糊塗的時候,有誰進過你這屋子?
黃婆子沒回答,她的臉埋在床單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半晌,她猛地抬起頭來,那張臉上淚痕交錯,可眼神里頭燒著一團火。
翠花。
這兩個字從她牙縫裡擠出來。
她隔三差五就來我屋裡收拾。她說我腦子不清爽,東西亂放,她來幫我歸置。她說那些舊信舊紙的放在枕頭底下潮氣重,幫我收到別處去了,讓我安心養病,別操心這些。
黃婆子的手攥緊了床單。
我那時候糊塗啊,她說啥我都信。她把東西收走的時候我還謝謝她,我說翠花你真是好人,你比我親妹子還親……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帶著一股子哭腔。
她把我的信收哪去了?她把我兒子的照片收哪去了?那是我兒子留給我的最後一點念想了!
夏念念的左手在挎包外面按了一下,瓷瓶就在裡面,可她這會兒不能再用靈泉水了。黃婆子的情緒已經繃到了頂,再灌靈泉水也沒用,她心裡那股火得讓她自己燒出來,壓是壓不住的。
嬸子,你先別哭,咱們把話問清楚。
夏念念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寫了南門巷28號的紙條,遞到黃婆子眼前。
這張紙條的筆跡你認出來了,是你兒媳婦孫茜的對不對?
黃婆子抬起淚眼,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字,又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是她。她的字我認得。她嫁到我們家第二年,我兒子還在部隊上,她往部隊寫信,寫完了讓我幫她看有沒有錯字,我看了三年,她那個撇捺往右邊拖的習慣我記得清清楚楚。
夏念念把紙條收回去。
嬸子,你今天跟我說,你去求過你兒媳婦好幾次,你跪在她家門口求她不要打掉孩子,對不對?
黃婆子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對。我去了三趟。她孃家在鄉下,離咱們這兒三十多里地。我天不亮就起來走,走到她孃家門口,天都大亮了。第一次去,她娘開的門,說孫茜不見我。我就在門口跪著,跪了倆鐘頭,她娘出來說,要想孩子留住,就得把家裡的錢和撫卹金都給孫茜。
黃婆子抹了一把臉。
我回去就取了錢,存摺上的錢一分沒留,還有部隊發的那筆撫卹金,我都取出來了,裝在一個布口袋裡,第二次送過去的。她娘收了錢,說孩子肯定給我保住,生下來就送來給我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