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從院子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那根鐵鏈。
鐵鏈在袋子裡嘩啦響了一聲,他把袋子舉高,讓所有人都看見。
“劉家涉嫌虐待、軟禁、毆打良家婦女,我們已經掌握了初步證據。這根鐵鏈就是從柴房裡找到的,上面還有血跡。”
劉愛國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乾淨了。但他還在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蚯蚓在皮下面蠕動。
“這是我的家事!我打我自己的老婆,關你們什麼事!”他朝老趙吼,聲音在巷子裡來回撞了好幾下,撞得他自己的耳朵嗡嗡響。
劉母也反應過來了,從門框邊又往前擠了兩步,站在兒子身邊,兩隻手叉著腰,嗓門比兒子還大。
“就是!兩口子打架,哪家沒有?你們公安管天管地,還管人家被窩裡的事?我們村裡的事,輪不到你們外人來管!”
她說完,朝人群裡掃了一眼,那一眼帶著一種明顯的訊號——你們倒是說句話啊。
人群裡沉默了片刻。
然後有人開口了。
不是站出來,是躲在人堆後面,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
“公安同志,這事兒吧……教育教育劉愛國就得了,哪有真讓人蹲局子的?在農村,打媳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說話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手裡攥著一根旱菸袋。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老趙,目光落在自己腳尖上,像是在跟地上的螞蟻商量。
老趙轉過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個男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他把旱菸袋叼在嘴裡,含糊地又補了一句:“我是說,大家不都這樣嘛。”
有了第一個人開口,就有第二個。
“對呀,這口子一開,被那些婆娘學去,被打了就往派出所跑,你們所裡不就成菜市場了?”這次說話的人更年輕一些,四十出頭,皮膚黝黑,臉上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心照不宣的笑。
人群中有人跟著點頭。
第三個聲音接了上來,比前兩個更大膽,甚至帶著幾分得意:“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也是不老實的,天天說自己這不舒服那不舒服,不就是想偷懶?只要打一頓,啥毛病都好了。都是給慣的。”
幾個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有默契,有心照不宣的認同,還有一種在公共場合談論“馭妻之術”時才會有的、油膩膩的、讓人噁心的滿足感。
有人開始笑了。
不是大聲笑,是那種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輕蔑的笑。
“這些城裡人就是大驚小怪,打個老婆也報警,那咱們村的漢子怕是得進去一半。”
“一半?我看得八成。”
笑聲大了一些。那些笑的人全是男人。女人們站在更遠的地方,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笑。她們的目光低垂著,落在自己孩子的頭頂上,落在自己腳面上的泥土上,落在地上那根被風吹得翻來翻去的空煙盒上。
劉愛國聽著這些話,腰板慢慢直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