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系在腰上,手裡端著那鍋剛煮好的麵條。
他聽到客廳裡翻箱倒櫃的聲音,頭探出去看了一眼,又縮回來了。
他看到劉剛從櫥櫃裡往外掏東西,餅乾、糖果、罐頭,一包一包地往兜裡塞。他的嘴張了一下,腳往前邁了半步,又縮回來了。
他的手在鍋柄上攥了一下,鍋裡的湯晃了晃,灑了幾滴在灶臺上。
他想衝過去,把那些東西從劉剛手裡搶回來。
但他又想起劉愛秋以前在他耳邊說的那些話——“剛子身體不好,在農村幹不了重活,你幫我留意留意,哪裡有輕鬆的活,給他安排安排。家裡人湊點錢,把他弄到城裡來。”
那些話翻來覆去說了不知道多少遍,說得他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城裡的工作,一個蘿蔔一個坑,好工作只在內部流通,哪輪得上一個學歷低的農村人?他嘴上答應著,心裡從來不當回事。
現在劉剛站在他家客廳裡,往兜裡塞他的東西。他的手從鍋柄上鬆開了,又攥住了。他想罵,想吼,想把那小子攆出去。他的目光落在劉剛臉上——白裡透青,嘴唇上沒有血色,眼睛下面一圈黑。他看著那張臉,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這一嗓子吼下去,萬一這小子嚇得厥過去,躺在地上抽抽,他怎麼辦?劉愛秋回來不得跟他拼命?
他搖了搖頭,把鍋端了出去。算了,反正那些東西也不值幾個錢。餅乾、糖果、罐頭,吃就吃了吧。只要不偷他的手錶,不偷他的電視,不偷他的錢,就行了。
他把鍋放在餐桌上,轉過身,又看了客廳一眼——劉剛還在翻,手伸到櫃子最裡面去了。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把目光收回來,走進了廚房。他是讓一堆祖宗住進來了。
麵條煮好了。白瓷碗擺了一排,王建國一碗一碗地盛。
面撈進碗裡,澆上湯,撒上蔥花,筷子擺在碗沿上。
他端了三碗出去,放在餐桌上。
白瓷碗,熱氣從碗裡冒出來,白濛濛的。
劉家祖孫三人的肚子同時叫了起來。咕嚕嚕的,三聲響,連在一起,像打雷。
劉父撐著桌沿坐直了,手已經摸到了筷子。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調子。
“建國啊,辛苦你一個大男人下廚了。你女兒呢?哪兒去了?小姑娘家家的,哪有自己偷懶讓爸爸下廚的份?”
他停了一下,沾沾自得地搖了搖頭,“以前我們家小雅,五歲就開始給我們一家子做飯了。”
王建國站在餐桌旁邊,圍裙還沒解下來。他的嘴動了一下,擠出一個笑。那笑容很短,短到只維持了一秒鐘就收了回去。他轉過頭,朝著走廊那邊喊了一聲。“賀廷,美心,吃飯了。”
走廊裡沒有回應。王賀廷的房門關著,王美心的房門也關著。王建國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賀廷,美心,吃飯了。”還是沒有回應。
王建國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他的聲音小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呵呵,別理他們了,我們先吃。這兩個孩子估計睡著了,等醒了自然會出來吃。”
劉剛已經端起了碗。他的筷子插進面裡,攪了一下,挑起來,塞進嘴裡,吸溜一聲。
麵條進了嘴,沒嚼兩下就嚥了。他又挑了一筷子,又吸溜一聲。
劉芳也端起了碗,筷子夾起麵條,吹了一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燙的,燙得她吸了一口氣,又喝了一口。
兩筷子下去,一碗麵見了底。
劉剛的碗空了,他把碗放在桌上,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又舔了一下碗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