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左右看了一眼,才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這位爺,您打聽的這人,可是周家那位還沒過門的二少奶奶?”
陳長安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怎麼,她還成了周家的人?”
小二把毛巾從肩上扯下來,擦了擦手,嘆了口氣。
“爺,您這話問到點子上了……要說這王姑娘,也是命苦……去年王家遭了大難,船翻了兩次,貨全賠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王老爺急得吐了血,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周家趁這個機會,拿出幾萬兩銀子替王家還了債,條件嘛,就是把王姑娘許給周家二公子。”
劉三放下手裡的雞腿,剛要張嘴說什麼,被陳長安一個眼神按住了。小二沒注意到這主僕二人的動作,繼續說道。
“這事全城都知道。周家張羅得挺熱鬧,聘禮擺了一條街,紅綢子從周府門口一直鋪到王家門口。可這王姑娘也是個倔脾氣,說什麼都不肯嫁,聽說被關在家裡好幾個月了,連院門都不讓出。”
陳長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不鹹不淡。
“周家這手伸得夠長的。一個商戶,連官府都管不了?”
小二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在耳語。
“爺,您是外地來的不知道。這羅陽縣,明面上是縣太爺說了算,暗地裡周家說了才算。周家老大周權富管著全縣的布莊和糧行,縣太爺見了都得叫一聲周兄。周家老二週權貴更是個渾人,養了一幫武僕,在街上橫著走,巡檢司的人看見了都得繞道。”
他說到這裡,指了指窗外河對岸一片燈火通明的宅子。
“您看那邊,那片最亮的燈就是周府。門口常年站著四個帶刀的護院,比縣衙的衙役還威風。上個月有個賣菜的老頭不小心把菜筐碰了周家的馬車,被周家二公子當街抽了十幾鞭子,到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衙門連個屁都沒放。”
陳長安順著小二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片燈火上停留了片刻。
“那王家姑娘若是不肯嫁,王家就不怕得罪周家?”
“怕,怎麼不怕。”小二搖了搖頭,“王家現在就是個空殼子,欠了一屁股債,船沒了,鋪子關了,王老爺又病著。王姑娘她哥,就是王家大公子,恨不得把妹妹綁上花轎送到周家去,好攀上週家這棵大樹。可王姑娘就是不肯,誰說都沒用。聽說上個月周家來催婚,王姑娘把剪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說寧可死也不嫁。”
小二說到這,又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
“說實話,這年頭能這麼剛烈的姑娘不多了。街坊鄰居嘴上不敢說,心裡都挺敬重她的。可敬重歸敬重,誰也不敢幫她。周家的勢力擺在那,誰敢多管閒事?”
陳長安端起酒杯,將杯中的糯米酒一飲而盡。酒是甜的,可他臉上的表情卻冷了幾分。
“聽你這麼說,這羅陽縣倒像是周家的私產了。縣太爺就不怕上頭查下來?”
小二苦笑了一聲,把毛巾搭回肩上。
“查?查什麼?天高皇帝遠,奉天府衙門離這兒幾百里地,誰管得著?再說周家每年給縣衙捐的銀子,比全縣的稅收還多。縣太爺供著他們還來不及呢,哪會去查。”
陳長安沒有再問下去。他放下酒杯,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擱在桌上。
“多謝小二哥說這麼多。這點銀子拿去買酒喝。”
小二眼睛一亮,飛快地把銀子揣進懷裡,臉上的笑容又燦爛了幾分。他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河水拍打石岸的聲響和遠處街上傳來的隱約人聲。油燈的火苗在燈芯上跳了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劉三放下手裡的雞骨頭,用袖子抹了抹嘴,壓低了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