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將宣紙放下,輕聲道:“哥,你想推社學,讓天下孩童入學讀書,這份心思,千古未有。
先不說可行與否,單是這份心,就足以讓後世百姓感念。”
“少他孃的拍龍屁,咱要的不是感念,是實在的成效。”老朱擺了擺手,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懇切,
“重九,咱兄弟出身底層,小時候連飯都吃不飽,更別說讀書了。當年在皇覺寺,咱連個字都認不全,看個文告都要找人念,吃了多少沒文化的虧?
後來打天下,身邊有李善長這些讀書人,才知道讀書的重要性。”
他頓了頓,指了指案上的一份賬冊:“你看看,這是國庫賬冊。
東瀛行省那邊有源源不斷的金銀運來;還有沿海的商稅,南洋的商船往來,抽的稅銀不計其數,國庫如今充盈得很,咱有底氣做這事。”
“咱想讓天下的孩子,不管是農家子弟,還是工匠子弟,都能進學堂認幾個字,懂幾分道理,知道大明的律法,明白做人的本分。”
老朱的眼神變得堅定,“聖賢說蒙以養正,孩子從小教好了,長大了才不會走歪路。
民間有了知書達理的百姓,基層的里甲、糧長才好管,地方上的刁民、劣紳才不敢肆意妄為。這叫開民智,固根基,比打十場勝仗都管用。”
朱瑞璋點了點頭,認同道:“你說得的確沒錯,這社學之策,好處確實是長遠的。
往小了說,農家孩子認了字,能看懂農書,知道怎麼改良農具、增產糧食;工匠孩子認了字,能看懂匠譜,琢磨著改進手藝。
往大了說,社學是大明的人才根基,將來的文官、武將、基層官吏,未必都出自科舉,社學裡挑出些聰慧的孩子,加以培養,也是大明的棟樑。”
他掰著手指,一一細數好處:“其一,開民智,明禮法。百姓知書達理,便會敬畏律法,減少械鬥、偷盜之事,地方治安會好上數倍;
其二,育人才,補基層。大明如今疆域越來越大,基層需要大量識字的辦事人員,社學能培養出基礎的識字群體,填補基層的人才缺口;
其三,凝民心,固國本。天下孩子都讀大明的書,學大明的禮,認同大明的江山,民心自然凝聚,就算將來有外患,百姓也會齊心護著大明;
其四,傳文化,延基業。聖賢之道、華夏文化,靠的就是代代相傳,社學能讓文化紮根民間,讓大明的基業傳得更久。”
老朱聽得連連點頭,臉上露出笑意:“還是你小子懂咱的心思!咱就知道,這事跟你說,你肯定能明白。
可咱也知道,這事不好辦,比打天下還難。
打天下靠的是刀槍,是滿腔熱血,推社學靠的是人心,是層層落實,稍有不慎,就會變成一紙空文。”
“還是你看得透徹。”朱瑞璋的神色沉了下來,拿起那份社學章程,
“這國策的好處是天大地大,但執行起來,難度也是山高水長。目前來看就有幾大難處,若是解決不了,社學之策怕是難以為繼。”
老朱的笑容斂去,身子坐直,正色道:“你說,咱聽著。有什麼難處,咱兄弟倆一起想辦法解決。”
“第一大難處,便是基層執行難,與民生衝突怕是會很激烈。”
朱瑞璋走到御書房的窗邊,望著宮外鳳陽的方向,沉思了一會兒才開口: “哥,你我出身農家,該知道農戶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農家的孩子,四五歲就下地幹活了,放牛、割草、拾柴,農忙時還要幫著插秧、收割、撿麥穗,是家裡的半個勞動力。你規定八歲以上入學,百姓們怕是第一個不答應。”
“這些年在外奔波,我見著不少七八歲的孩子,赤著腳在田裡幹活,爹孃下地,孩子還要看著弟妹、做飯餵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