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聞言,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這位玄門奇人身上。
方才一番對話,已經將他兩世最大的隱秘、最深的恐懼、最無解的困惑盡數剖開,
他本以為自己再無疑問,可心頭卻依舊縈繞著幾縷揮之不去的思緒,如同纏繞的絲線,剪不斷,理還亂。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油燈的燈花噼啪一聲輕響,久到窗外的夜雨似乎都緩了幾分,才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真人方才說,晚輩若是心向凡俗,便可自裁生機,散去體內異力,晚輩斗膽想問一句,
這是不是意味著,晚輩如今這副身軀,只是不老不衰,不會因歲月流逝而老死,
可若是遭遇外界的刀兵相向、致命攻擊,依舊會殞命,依舊會被殺死?”
這或許是朱瑞璋唯一能抓住的、與凡俗世界相連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怕自己真的成了不死不滅的怪物,成了天地間唯一的孤魂,無論遭遇何等兇險,都無法死去,只能永遠承受著無盡的孤獨與痛苦。
若是他依舊會被殺死,依舊會因外界的傷害而殞命,那便意味著,他從未真正脫離凡俗,他依舊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依舊有著作為人的底線與歸宿。
張三丰聽到這個問題,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深的瞭然。
他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半分遮掩,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而篤定,一字一句,砸在朱瑞璋的心坎上。
“不錯。”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朱瑞璋緊繃的心絃,瞬間鬆了大半。
張三丰看著他微松的眉眼,繼續開口,將其中緣由細細道來:“王爺,你雖被天外異力與海眼之力鎖住生機,定格歲月,肉身不會衰老、不會衰敗、不生百病,
可你依舊是凡胎肉身,並非金剛不壞之軀。
你要明白,天外異力與海眼幽冥之力,鎖住的是你的生機歲月,而非你的肉身凡胎。”
“你的肉身,依舊是血肉之軀,依舊是父母所生、天地所養的凡人之體,並非金剛不壞、刀槍不入的仙身。
尋常的磕碰、刀劍的劃傷、箭矢的穿刺,對你而言,與凡人無異,依舊會痛,依舊會流血。
若是遭遇致命重創——譬如利刃穿心、長槍貫腦、劇毒攻心,或是在戰場上被千軍萬馬圍殺,你依舊會殞命,依舊會魂歸幽冥,絕無半分例外。”
“你與凡人唯一的區別,只是不會自然老死,不會因歲月衰敗而亡。
凡人活到壽元盡頭,會油盡燈枯,會垂垂老矣,會無疾而終;而你,只要不遭橫禍,不遇致命殺伐,便會永遠保持如今的狀態,不老、不衰、不病。
所謂的不老不衰,僅僅是掙脫了歲月的束縛,避開了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卻從未掙脫凡俗肉身的桎梏。
你不是神仙,不是妖魔,依舊是活生生的人,是人,便有殞命之危,便有生死之劫。
“若是有人要取你的性命,若是你自己一心求死,依舊可以做到直接魂歸幽冥。”
“所以,王爺,你從未變成不死不滅的怪物,你依舊是凡人,只是一個被歲月遺忘的凡人罷了。”
朱瑞璋靜靜聽著,緊繃的心絃,在這一刻悄然鬆了半分。
原來,他並非真正的不死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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