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夜,劉協站在南宮的宮牆上,清清楚楚地看到,大將軍府的燈火亮了一整夜,歡聲笑語隔著半座鄴城都能聽得見。
那一刻,劉協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他終於看清了。
什麼四世三公,什麼世受漢恩,什麼匡扶漢室,全都是假的。
袁紹和董卓,和李傕郭汜,根本沒有任何分別。
甚至比他們更可惡——董卓是明晃晃的逆賊,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告訴他“我就是要挾天子以令諸侯”;
可袁紹,卻用忠義的名頭把他騙到鄴城,給他搭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囚籠,等他失去了利用價值,便連表面的體面都懶得維持了。
燭火猛地一晃,風從殿門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劉協身上的龍袍微微發顫。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繡著五爪金龍的朝服,指尖撫過龍椅冰涼的扶手,只覺得一陣刺骨的諷刺。
這龍椅,是袁紹給他的。
這皇宮,是袁紹給他的。
這天子的名分,也是袁紹給他的。
如今袁紹不想要了,他便連個擺設都算不上了。
上個月,他見黃河解凍,百姓流離失所,想下一道聖旨,安撫青州、冀州的流民,開倉放糧。
可聖旨剛寫好,還沒來得及蓋印,審配便帶著十幾個甲士闖進宮來,當著他的面,將聖旨一把奪過,冷冷丟下一句“大將軍有令,如今戰事在即,糧草需供應前線,此聖旨亂我軍心,不可發出”。
他氣得渾身發抖,喝令侍衛將審配拿下,可殿裡殿外的侍衛,沒有一個人動。他們都是袁紹的人,眼裡只有大將軍,沒有他這個皇帝。
更讓他心寒的是,他想封伏皇后的弟弟為郎中,給皇后孃家一點體面,袁紹知道後,直接駁回,義正辭嚴地說“官職乃國之重器,非有功者不得輕授,陛下不可徇私”。
可轉頭,袁紹便將自己剛出生的三個孫子,全都封了亭侯,食邑三千戶,連襁褓裡的嬰兒都能封侯,他這個皇帝想封個郎官,卻要看袁紹的臉色。
劉協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滲出來的血珠滴在龍椅的扶手上,像極了洛陽宮城裡,先帝駕崩時濺在玉階上的血。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滔天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想掀了眼前的案几,想摔了這滿殿的竹簡,想衝到袁紹的府裡,指著他的鼻子質問他——
袁紹!
你世受漢恩,食漢祿,居漢土,你對得起先帝嗎?
對得起這大漢江山嗎?
可他剛邁出一步,就看到角落裡站著的兩個宮女,身子微微發抖,眼神里卻藏著一絲窺探。
劉協的腳步瞬間頓住,渾身的寒意再次湧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