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沒說話。他太瞭解孫策了。
這位義弟天生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勁頭,上陣從來都是身先士卒,傷得再重也咬著牙撐。
可昨夜被抬回來時,人已經昏迷了大半,左臉的箭傷深可見骨,腹部兩個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醫士清理傷口時,人都沒醒轉過來。
能撐到現在,已經全憑一口氣吊著。
風捲著晨霧掠過帳頂,布簾被吹得獵獵作響。
就在這時,帳內突然傳出一聲尖利的驚呼,打破了滿營死寂——
“快來人幫忙!血止不住了!”
話音未落,周瑜身形已經動了。
他一把撩開帳簾,大步流星往裡衝,魯肅、黃蓋、徐盛三人緊隨其後,帳門口守著的親兵根本攔不住,也不敢攔。
帳內的景象,讓四人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厚重的軍毯鋪就的床榻,已經被鮮血浸透了大半,暗紅色的血漬從褥子滲透到床板,順著床沿一滴滴往下落,砸在地面的氈布上,暈開一個個深色血點,漸漸匯聚成一小汪血泊。
幾名醫士額頭滿是冷汗,三四隻手死死按在孫策腹部的傷口上,指縫裡仍不斷有溫熱的鮮血湧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淌,在袖口凝成血珠滴落。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草藥的苦澀,嗆得人胸口發悶。
孫策躺在床榻上,左臉纏著厚厚的白布,白布已經被血滲得通紅,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平日裡銳利如鷹的眼睛半闔著,胸口起伏微弱,若不是還有極輕的呼吸,幾乎與死人無異。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掀開眼皮,目光掃過沖進來的四人,慘白的臉上竟扯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血汙遍佈的臉上,看得人心頭一揪。
“別忙了。”
孫策的聲音很輕,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抬了抬沒受傷的右手,示意圍在床邊的醫士退開,“都下去吧,沒用了。”
“主公!”為首的醫士急得跪倒在地,“再讓臣等試試,或許還有法子——”
“下去。”孫策重複了一遍,語氣重了幾分,話音剛落,便牽扯到腹部傷口,眉頭猛地蹙起,喉間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哼。
幾名醫士面面相覷,最終還是不敢違逆,躬身行了禮,端著藥箱和染血的棉布,低頭快步退出了大帳。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天光,帳內只剩昏黃的油燈,映著五個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晃得發顫。
“伯符!”周瑜快步走到床邊,看著被褥上刺目的血紅,聲音都控制不住地發顫。
他與孫策總角之交,情同手足,從起兵之日便形影不離,何時見過他這般虛弱狼狽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