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餐桌前的空氣靜了一瞬,碗筷碰撞的聲音,在這一刻格外的清晰。
周衍眉飛色舞的表情定格在臉上,慢慢的僵硬龜裂,他看著許漾,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他當然捨不得,大郎來家裡也兩個月了,他每天都去溜它,給它們娘倆餵飯,鏟屎,訓練它聽懂一些指令,感情早就在每一次的相處中日益深厚。它睡過他的腳邊,吃過他手裡的飯,每天會把嘴筒子放在他的膝蓋上,用那雙黃瑩瑩的眼睛看著他。他玩的時候,它比他蹦得還高,玩得還歡快,他看書寫作業的時候,它就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腳邊,不吵不鬧,他低頭看它一眼,它就搖搖尾巴,好像在說“我在呢”。
可以說,在周衍心裡,早就把大郎和香香當做了他的家人。
他知道漾姐不是不喜歡大郎。大郎生香香那天,是漾姐蹲在陽臺上,沾了一手血,把那隻差點憋死的小東西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她給大郎請獸醫,還給給大郎燉過骨頭湯,煮月子餐,給它吃的比老周的飯還豐盛,她比誰都心軟。只是漾姐早就跟他分析過利弊了,他不是蠻不講理的人,這個家不僅僅是隻有他一個人,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喜歡就強求別人也接受。他只是太沉浸在這兩個月和平相處的日子了,刻意忽略了那些潛在的問題。
許漾看著周衍那副沉默的樣子,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她就知道,越是相處,到最後就越難割捨.但還是那句話,安安的安全問題在她這裡大於一切。狗再乖,也是狗。不是信不過它,是不能拿安安去賭。這個道理,她知道周衍懂。
“你找個時間,把大郎和香香送過去吧,楊大爺那邊會安排好的。”
“許女士,大郎很乖的,它從來不咬人。”周茜跪在椅子上,直起上身,兩隻手撐在桌沿上,傾身過來,她皺著眉頭,試圖勸說許漾,“香香還那麼小,剛認家,送走了怎麼辦?它就找不著家了。”
頓了頓,像是在做一個很重大的的決定,她忍痛道:“我可以從我的零花錢裡拿出來一點兒出來養它們。”一點兒聽起來太多了,她立馬改口,:“一毛吧,不能再多了,這是一個月的哦,可不是每天的。”她強調道。
許漾笑了笑,“把它們放到倉庫那邊,你一樣可以出錢養它。”
“那算了。”周茜立馬道,養在家裡的那是自家人,養在外面的,那是別人家的狗,她的錢可不能養別人家的狗。她低下頭,呼嚕嚕扒著麵條,把本來狠心要留給香香的那一口麵條也不留了,唏哩呼嚕下了自己的肚子。反正香香都要送去別人家了,這面她就自己享用了。
香香仰著腦袋看著周茜,等了好久也沒等到一口,盯著她蠕動的嘴,前腿跳起,委屈地叫了一聲。
周劭把筷子擱下,喝了一口涼白開解辣。
“正好,這狗吃了我五十個雞蛋了。”他把“五十個”咬得很重,每個字都是一筆重量,“現在雞蛋都漲價了,以前一塊二一斤,現在一塊二毛三。”他越算越心疼,眉頭擰得更緊了,聲音也沉了下去。
周劭對於大郎的能吃斤斤計較,短短兩個月,吃他那麼多雞蛋,還有豬飼料,雖然是從後勤組那邊買的,拿的內部價,比外面便宜,但是也要不少錢呢。
他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除了要養一家老小,底下那摩托車,小汽車大頭他幫不上忙,但是加油的錢總不能不出,難道真的讓媳婦自己買車自己加油啊。他都窮成這樣了,還得養兩條狗,他都恨不得把狗飯給吃了。
周衍見大家都贊同把狗送走,嘆了口氣,趴在桌子上。下巴打在手背上,眼睛愣愣的盯著桌子底下的大郎。他現在擁有的一切也都是老周和漾姐給的,住的房子,穿的衣服,吃的飯,沒有一樣是他自己掙來的。他沒有能力能單獨負擔起大郎和香香,他明白,送走它們是勢在必行的。
大郎正蹲在許漾腳邊,仰著腦袋,嘴巴一張一合,快板打得咔咔響,等著許漾落下一點兒吃的。它還不知道,它很快就要離開這個家了。
大郎打了許久的快板也沒見許漾給它吃,它伸出爪子抓了抓許漾的膝蓋,喉嚨裡哼哼唧唧的撒嬌討要吃的。
許漾夾了一片牛肉,周劭的目光也跟過來了,在他的盯視下,許漾把牛肉放下了,轉而夾起一筷子麵條。
大郎的快板聲戛然而止,它仰著腦袋,盯著那筷麵條,前腿急切地翹起。
許漾把麵條丟在地上,大郎立馬低頭去吃,舌頭一卷麵條就進了肚,快得估計連味兒都沒品到。它抬起頭,繼續眼巴巴地盯著許漾,那目光比剛才更亮了。
這個話題之後,氣氛到底是不如之前了。周衍心情低落,沒了說笑的心情,帶著大郎和香香回了房間,不知道在裡面說些什麼。周茜倒是沒心沒肺,不過今天到她刷鍋洗碗,她拖著拖鞋啪嗒啪嗒地去廚房忙活了。嘴裡嘟囔著“怎麼就輪到我了呢”,好像在懷疑排班表出了錯。廚房裡傳來水龍頭嘩嘩的聲響,混著她斷斷續續的哼歌聲,倒也不算太難聽。林鬱坐在沙發上,安安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懷裡,手指著圖畫書上的大灰狼,嘴裡含含糊糊地喊狗狗,林鬱說這是狼,安安堅持狗狗,林鬱就不再糾正了,繼續往下講。林暖趴在茶几上寫暑假作業,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划著,偶爾停下來咬著筆頭想一想,睫毛垂著,眉心微蹙。
周劭往那邊看了一眼,低聲對許漾說:“估計掉兩滴貓尿,過兩天就好了。”
許漾笑了笑,“我知道。”
許漾拿了安安的小衣服,把安安洗澡的鐵盆找了出來,她把熱水倒了進去,熱氣一下子蒸騰上來,糊了她一臉。她加了點涼水,用手試了試水溫,又加了一瓢涼的,再試了試,剛好溫溫的。
“有請男賓一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