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劭敏銳地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這個人退伍之後應該遭受到了重大挫折，沒有工作，甚至是家庭鉅變，導致他心態失衡，最終走向極端。
周劭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這你倒是高估我了。並不是我牽線搭橋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怎麼把話說清楚：“我個人並沒有那麼大的能力去接收這麼多退伍兵再就業。說實話，這件事我事先都不知道。後來我才知道，她是看咱們當兵的不容易，正好她也需要人，這才直接找到了部隊裡面去要人。”
他抬起眼看著趙德讓：“你看，這世上有很多人都是想著幫助咱們這些子弟兵的。都知道咱們不容易。”
趙德讓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鬆了一下，又握緊了。“不是所有退伍兵都有你老婆那種人幫忙，遇上壞種全都玩兒完。”
周劭一直注意著趙德讓臉上的神情，見他一有激動的情形，立刻轉移了話頭。
“你是哪一年當兵的？”周劭問。
“我是七五年入的伍，不比你們，我一直在原地打轉悠，到退伍還是志願兵。”趙德讓苦笑一聲，當了十幾年兵，他除了當兵什麼都不會，可部隊整建改制撤銷，自己被列入裁軍名單。
“哦，比我晚幾年，我六八年入的伍。”周劭看著趙德讓，繼續道：“我媽生下我之後身體就不好，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跌到石頭上磕死了，家裡連一副薄棺材都置辦不起，用席子捲了勉強下葬。”
他的聲音溫和緩慢，有種娓娓道來的感覺，“好在還有地種，倒也餓不死，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孤兒寡母在村裡，誰都能踩你一腳，今天搶你一捆柴火，明天村裡的光棍扒牆頭，我在學校裡成績好，村裡的孩子嫉妒我，各種使壞，就是欺負你沒大人撐腰。後來勉強讀到高三，但也沒錢再上了，我就改了年齡偷偷參了軍，村裡人也漸漸的不敢欺負我媽，我的工資也能養活我們一家子。”
“如果現在讓我退伍，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麼，我連鋤頭怎麼拿都忘記了。”周劭無奈地笑了一聲。
趙德讓搖了搖頭，“你跟我不一樣，你是軍官，你不會退伍的，再不濟，你還有個厲害媳婦，她收了那麼多退伍兵，也不差一個你。”
周劭苦笑一聲，“兄弟，你以為我在這個位置上就是安安穩穩的了嗎？上頭的政策下來，咱們都是洪流裡的一粒沙。我媳婦是厲害，可要是有一天我們實力不再匹配了，這個家也不會穩當。”
趙德讓沉默了，他不知道怎麼反駁，周劭說的好像是事實，又好像不是。
“總之，我們不一樣。”
周劭點頭，“那你說說，我聽聽，有什麼問題，我都可以幫你。”他目光看向車廂裡的其他人，“咱們說心裡話，要不讓這些不相關的人出去？我做你的人質，讓他們先下車，行不行？”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我不想別人再繼續聽我的苦難，我一個大男人，也有自己的自尊心，話也不好說透，讓他們出去，咱們隨便聊。”
趙德讓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乘客，縮在角落裡的人們，有人抱著自己的包，有人攥著孩子的手，有人低著頭不敢看他，有人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唸什麼。他沉默了幾秒，也不想讓人聽到他的那些遭遇，就像周劭說的，他一個大男人，明明已經落到這個地步了，卻還是有自己的自尊心。
“......讓他們走，”他說，“但這個孩子留下。”
周劭心裡一鬆，但面上卻不動聲色，點了點頭。他沒有多說，只是朝車門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頭，示意最近的乘客：“別擠，一個一個下。”
第一個人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座椅背才站穩，一步一步往車門挪，挪一步，回頭看趙德讓一下，生怕趙德讓在背後給自己突突了。後面的人跟著站起來，沒有人跑，沒有人推，一個跟著一個，沉默地、小心翼翼地，像踩著薄冰一樣往車門方向挪動。
趙德讓身前的小男孩看著別人都走了，哭鬧起來，“媽媽——”
“兒子！”人群中一個女人像被彈出去的箭一樣，猛地朝男孩衝過來，手伸得長長的，像是要穿過空氣把他搶回去。
趙德讓立刻緊張起來，手中的匕首使勁兒地往男孩的脖子上一壓，一道細細的血線立刻浮現出來了，另一隻手裡，打火機啪地按著了，火苗躥出來，黃藍色的，距離他身上那圈引線只有幾釐米。車廂裡的空氣瞬間凝住了。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把嘴捂住了不敢出聲。
“不想走，那就全都一起死！”他大吼一聲，看著車廂里人的表情也變得不善起來，像是下一秒就會引燃雷管，帶著所有人共赴黃泉！
周劭的心猛地提起來。但他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他知道現在任何突然的動作都會讓那隻火苗再近一寸。
“兄弟，別激動，我還沒聽完你的訴求呢，你也不想什麼都沒說就跟所有人同歸於盡吧？那你今天做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趙德讓握打火機的那隻手沒有松，但火苗微微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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