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爾直視著歸凪的眼睛,那雙瞳孔中的因亡靈暴走產生的紋路似乎因為情緒的激盪而變得更加鮮豔。
『林恩少爺胸中燃燒著必須完成的使命,里奧先生揹負著不得不去面對的血脈謎題,還有魅音小姐……她有著哪怕付出一切也要去終結的血海深仇。』
她的每一個字卻都像是從靈魂深處被用力鑿刻出來的一般。原本總是帶著幾分羞怯的目光,此刻卻清澈得近乎透明,直直地映照著歸凪錯愕的面容。
『大家都有必須要去的地方,所以我絕對不能因為自己一個人的苟延殘喘,就成了拖累他們腳步的枷鎖。不能讓他們因為想要照顧我、多陪我一段時間,就停滯不前啊……所以,歸凪小姐,我必須賭這一次。』
歸凪怔在原地,手中的煙管不知何時已經垂落。她看著眼前這個柔弱的人類女孩,那份為了他人甚至不惜將自己置於死地的決絕,讓她這個活了數百年的大妖都感到了一陣莫名的窒息。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芙蕾爾那雙冰涼且蒼白的手,張了張嘴,想要用“生命寶貴”之類的陳詞濫調去反駁,卻發現那些話語在這樣的眼神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還沒等歸凪組織好語言,芙蕾爾便反手輕輕釦住了她的手腕,語氣急切了幾分:
『您剛才提到……成功率很低。那麼,如果一定要走那條路的話,什麼樣的條件下,勝算會稍微多那麼一點點呢?』
歸凪沉默了。她能感覺到掌心下那具軀體正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體內的亡者之力正在不受控制地躁動。這孩子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什麼,那種自我意識一點點被冰冷的死意吞噬的感覺,恐怕每時每刻都在折磨著她。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她連那一刻都不願等,連同伴最後一面都不見就要執意開始。
歸凪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不再回避那個殘酷的話題。
『……是啊。自然是在靈魂還沒有被大面積“築巢”,大部分精神領地還掌握在你自己手中的時候。換句話說,就是越早越好。』
她頓了頓,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近乎哀求的神色,試圖做最後的挽留:
『但即便如此,丫頭,你要想清楚。如果選擇保守療法,奴家有把握讓你再活個三五年,運氣好的話,十年也不是沒有先例……在這期間,你可以和他們說很多很多話,去很多地方。奴家會用盡畢生所學壓制痛楚,直到最後那一刻,你也能像睡著一樣安詳地離開……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芙蕾爾輕輕搖了搖頭,那雙慘白髮絲下的綠色眼眸裡,流露出的並非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眼前之人的歉意。
『歸凪小姐,林恩少爺是勇者……所以我們,與您乃至整個魔王軍,終究是站在對立面的敵人啊。』
她微微垂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掌心,聲音低得有些發顫:
『如果選擇了那漫長的保守治療……您不僅要耗費心力,還要因為救助敵人而經年累月地承受同僚們異樣的目光,甚至被排擠……那會是怎麼樣的一個境地啊……』
歸凪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她重新捏起煙管在指尖轉動,神情中是看盡世態炎涼的從容。
『奴家從來不在意那些目光……不如說,這幾百年來,奴家早就習慣在那種目光下過活了。從奴家開始想方設法,試圖讓那孩子那顆冰冷的心重新跳動起溫熱的節奏時,就是如此了……』
『那孩子?』
『是安布羅西亞大人。』
歸凪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少了幾分對上級的敬畏,多了一份長輩特有的寵溺與無奈。
『她雖身為巫妖,生來便是死者的統領,但奴家看得到,在那副冰冷外表之下,埋藏著善意的火種。所以我教她何為歡笑,何為悲傷,何為同伴……那孩子因為種族的緣故,學得很慢,很笨拙,但她真的在一點點嘗試去理解。』
煙霧繚繞間,歸凪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似乎穿透了歲月的迷霧看到了過去。
『從那時起,那些傢伙就一直在背後指指點點,譏諷嘲笑不絕於耳……』
說到這裡,歸凪心頭微微一跳。
(奴家這是怎麼了……為什麼要對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類小丫頭說這些推心置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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