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內侍從躬身在前引路,林恩跟在後面,腳步雖穩,頭卻總是下意識地向後偏轉。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迴廊,試圖捕捉那扇已經看不見的木門。直到轉過兩道硃紅的月亮門,那處偏殿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他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腳下的路。
還沒見到那傳說中的瀑布,空氣中便已瀰漫起一股清冽的水汽。沿途的人工溪流顯然引自瀑布活水,清澈見底,在奇石與青苔間蜿蜒穿行。那潺潺的水聲彷彿有一種奇異的韻律,每一下拍打都恰好落在心跳的間隙,將林恩胸中那股躁鬱的火氣一點點撫平。
……
隨著地勢漸高,轟鳴聲逐漸佔據了聽覺。
轉過一片茂密的竹林,視野豁然開朗。一道巨大的白練從高聳入雲的山崖上垂落,直墜入下方的深潭。水流撞擊岩石的聲音震耳欲聾,卻並不顯得嘈雜,反而因為那份亙古不變的持續性,營造出一種與世隔絕的靜謐。
林恩站在潭邊,任由飛濺的水珠打溼額前的碎髮。這裡的每一滴水都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厚重感,並非單純的物理衝擊,更像是一種能洗滌精神的重壓。
(原來如此,果然是修心的好地方。)
他在心中暗自讚歎。這種在極致的“動”中尋求極致的“靜”的意境,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林恩解下外袍,隨手遞給身旁目瞪口呆的侍從,語氣平靜地吩咐道:
『若是到了酉時六刻我仍未與浦島大人交接,說明我入定過深,那時請務必來喚我。』
侍從捧著衣服的手猛地一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地問道:
『什、什麼?您要在這個大瀑布下衝刷整整三個時辰?那可是連岩石都能磨穿的水壓啊!您……您的身體撐得住嗎?』
林恩仰起頭,目光迎著那奔騰而下的激流,嘴角微微上揚。
『放心吧,不成問題。』
這點痛楚與壓力,比起魅音即將面對的夢魘,根本不值一提。
冰冷刺骨的水流從百米高空墜落,帶著足以粉碎岩石的重量狠狠砸在林恩裸露的脊背上。這被稱為“天瀧”的修心勝地,每一寸水流都如同實體的重錘,不斷轟擊著他的骨骼與意志。
林恩咬緊牙關,雙腳如同生根般死死扣住滿是青苔的溼滑岩石。他在轟鳴的水聲中調整著呼吸,試圖將肺部的空氣壓縮到極致。
就在這一瞬,他猛地睜開雙眼,手中大劍逆流而上,向著那漫天的銀河揮出一記斬擊。
劍鋒破開水幕,發出沉悶的撕裂聲。
然而,這記足以斬斷鋼鐵的逆斬僅僅上行了不到一半,便被那無休無止的狂暴水壓徹底吞噬。劍身在高壓下發生肉眼可見的偏轉,原本垂直的軌跡在巨大的阻力面前變得歪斜。
林恩收劍佇立,任由水流繼續沖刷著有些發麻的手臂。
(不夠銳利,更不夠精確……)
他在心中冷冷地審視著剛才那一劍。
(看似是垂直的斬擊,終究還是在入水的瞬間產生了偏差。今後要面對的魔物和赤鋼都是以一敵萬的強敵,這幾毫米的偏差……足以致命。)
是因為心裡還掛念著魅音,導致心神被攪亂了嗎?
(哼,這樣的藉口並不需要。)
林恩立刻在心中斬斷了這個軟弱的念頭。劍法不精就是劍法不精,與旁人無關。歸根結底,是他的勢不夠強,心本就不夠靜。
他重新閉上雙眼,將大劍橫於膝前,任由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灌滿耳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