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的空氣沉滯下來。魅音與芙蕾爾將寒帆港的過往逐一剖出。提及那日的節點，芙蕾爾的喉間溢位微弱的顫音，呼吸的節奏幾次產生紊亂。
傑斯徹短促地吐出一口濁氣。
『原來如此……對她的遭遇，我深表遺憾。這便解釋得通了。先前我尚在納罕，水天王行事粗魯暴虐，毫無仁慈可言，卻從來不屑於做出屠戮手無寸鐵之人的醜事，更絕不容忍麾下涉足此等行徑……原委竟落在此處，這同樣是赤鋼犯下的血債麼。』
芙蕾爾微微垂著眼瞼，將起伏的胸腔重新壓平。
『不過……在那之前，她終究還是剝離了沉積心底最大的積結。』
傑斯徹寬大的帽簷上下點動。
『想必她縱有遺憾，也未曾拖拽著遺恨離去吧……恕我直言，我與席娜小姐的交集實屬有限，不敢妄加攀扯能與諸位達成多深的共情。或許是在東之國周遊的這段時日里，耳畔灌入的赤鋼與蓋恩暴行已然滿溢，又或許馬戲團本就是絕不可被悲劇浸染的領地，我一時之間竟找尋不到妥當的方式來表露緬懷。各位，不論如何，和你們共度的這幾週歲月，定然構成了席娜小姐生前最為充實的時光。』
傑斯徹在皮質手套下舒展了幾下五指，皮革相互摩擦生出滯澀的微響。他短粗的手掌重新攏住手杖末端，木質底端垂直壓向大理石桌面，發出一記沉悶的撞擊聲。覆著濃重色彩的面部肌肉沉壓下來，斂去了所有浮誇的褶皺。
『人類的話語權怎能交由那群人去掌控。此舉完全是對文明的公然踐踏與倒退。好不容易才累積出的智慧結晶與維繫繁榮的命脈……這個世道竟然將這些至高無上的珍寶，擲給了一群頭腦尚未開化的野蠻人麼。』
餘音懸停在半空，他脖頸微頓，在誇張的服飾下顯得有些寬大的肩膀隨之晃動，左右搖擺了幾下頭部。面部的肌肉再度向外橫向牽拉，上挑的唇線重新構築出符合一弄臣身份的姿態。
『嚯嚯，瞧瞧我這模樣。頂著馬戲團團長的名號，偏偏在本該縱情狂歡的宴席上將周遭攪成了一團死水，實在是不像話，抱歉，抱歉。那麼，席娜小姐在她的日記中，是如何評價我的呢？』
里奧的面具在光暈下小幅度偏轉，平緩的語調順著大理石長桌切過空氣。
『正是如此。她在手記中記載，您常以滑稽的丑角作態示人，卻遮擋不住底子裡堆疊的城府與博學多聞。』
『嚯嚯，此等評價可真是謬讚。』
音節從厚重的油彩下脫出的瞬間，傑斯徹誇張的眉弓向下方低垂。寬大的帽簷隨著頸椎彎曲的動作向前傾倒，在眼窩處拉扯出一小塊暗色陰影。瞳孔的焦距也一併隱沒在暗影中，沒有任何多餘的皮相表露。
魅音的睫毛向下掃過，狹長的眼尾順勢向內側收攏。她接續過里奧丟擲的話題節點。
『席娜的日誌中同樣提及過，又或者更廣義地講，外界稍作探聽的人皆有耳聞。伯蘭馬戲團向來自詡受君王之託，要將至高的娛樂、歡笑與藝術播撒向周遭的混亂世道。沿途拓寬視野，與各方國家、文明及各種族群互通有無。汲取百家之長，將馬戲團的技藝層層推演至全新頂峰，最終將這份發展到極致的娛樂盡數帶回祖國。』
傑斯徹重新撐直脊背，帽簷下的視線徑直撞上魅音的瞳孔。
『確有其事，月宮魅音小姐，這正是我等從頭至尾貫徹的夙願。』
他抬起覆有皮革的手掌，掌心向外攤平。
『藉由這個契機，恰好能填補各位方才丟擲的疑竇——支撐伯蘭馬戲團能維繫這般高強度縱橫路線的驅動本源，皆是為了這份使命。王的政令擁有絕對的效力，此乃其一。身處於我國忠誠弄臣的位置上，把向舉國獻上最頂層級的娛樂與藝術視為必須攻克的追尋，自然順理成章。』
傑斯徹垂下目光，注視著面前銀盤中茶杯表面水波微微晃動，倒映出大塊豔麗顏料塗抹的滑稽五官。
『閉門造車，萬萬構築不出我們力求企及的境界。是以，我們才決意在這個動盪不止的時代跨界巡遊。博採眾長，讓自身的滑稽技巧在跨越國境的切磋與交流裡堆砌，真正觸及頂峰……至於所謂的硬實力嘛，僅僅是出於最基礎的自保訴求，日復一日在刀劍夾縫裡強行磨礪出的副產物罷了。』
明面上聲稱是打磨出的副產物，然而既然敢將遍尋大陸的遊歷提上日程，啟程前顯然已具備託底的非凡資本。馬戲團內部用來構建視覺娛樂的高規格魔法陣式及其源頭，傑斯徹在言語間將其切割得乾乾淨淨。魅音的思緒早已觸及這一層邏輯閉環，明白當下窮追猛打也剖不出更多核心。她端坐在木椅上，肩膀未見偏移。
『可是，想必對這番說辭不肯信服的人群並不在少數吧……據目前匯攏的訊息，許多人私下皆在傳頌，這只不過是伯蘭馬戲團為了引人側目，刻意杜撰出的背景設定與行事噱頭。』
林恩將喉頭的氣息壓緩，胸腔裡帶出低沉的震鳴。
『魅音……』
傑斯徹寬大的肩膀輕輕晃動，面上重新堆起層層疊疊的誇張皮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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