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嚯，這便是了，這便是了。』
傑斯徹的脖頸微轉，視線投向退至一旁的女郎。
『既然如此，由四位貴客隨身攜帶著兵刃就好。討所有客人的開心，向來是我們伯蘭馬戲團的至高宗旨。你們將四位隨行的其他行李暫存一旁，準備上菜便是。』
『是。』
幾道女聲齊齊交疊。女郎們完全收斂了遊樂園外界展露出的歡脫做派，雙膝交攏，裙襬垂落，對著矮小的主座直截了當地單膝點地，行了一個極具臣服意味的厚重軍團級禮節。起身時，幾人三三兩兩聚攏，將多餘的沉重包裹從四人身邊剝離。搬運的過程悄無聲息，部分人僅靠手臂肌肉的緊繃發力便將重物穩穩托起，步伐平穩地移向兩側收納區；另外幾人掌心騰起厚重的魔力湧動，用極度嫻熟的魔法操控著行囊懸浮飄離。安置完畢後，她們悉數退入大廳邊緣的暗影區域。
林恩視線始終追隨那些動作乾淨利落的身影，直到邊緣交界處的光暈將其吞沒。多餘的盤問沒有脫口而出。他向一側邁出腳步，拉開雕花木椅落座。魅音隨之入座於他左側靠前的首個席位。大理石長桌彼端，里奧與芙蕾爾依次拉開對應的座椅。四人在長桌兩側分佈對稱，與傑斯徹佔據的長桌頂端主座形成對峙般的佈局。桌面上精巧的瓷杯被陸續端起，茶水傾倒而入，吞嚥的微弱響動交替在喉間流轉。
『煩請各位稍等片刻，上好的佳餚馬上就會奉至面前。』
傑斯徹的嗓音混著厚重的胸腔共鳴聲橫切過來。
魅音將溫熱的茶杯穩穩壓在木質杯託上，瓷器交接爆出極輕的咔噠聲。
『不急，不急。漫長的晚宴如果光是盛宴佳餚作伴，未免不夠盡興。我們對伯蘭馬戲團本身的種種神妙，乃至傑斯徹團長您個人的行事底蘊，可都積攢了極為濃厚的興趣。倘若不介意，不知能不能多陪我們閒敘幾句。』
林恩下頜平緩點動，貼合著魅音牽引出的試探路數出言施壓。
『確實。眼下這等亂世光景，貴團居然能在危機四伏的南北大陸間肆意穿梭。歷經無數動盪巡迴演出至今，內部建制依舊嚴整，竟找不出任何一人折損的慘況。這等足以跨越死地的硬實力，還有支撐你們維繫這般高強度縱橫路線的根本動機，實在令我們萬分好奇。』
矮小的軀體在皮質高背椅上陡然繃直，傑斯徹雙肩聳起，覆滿鮮明油彩的面頰向外極大幅度地扯動肌肉，堆疊出一派誇張到極致的受寵若驚姿態。
『榮幸之至！榮幸之至！只要是我能夠答覆的範疇，定當知無不言……只不過嘛，目前這來回拉扯的境況看下來，方才林恩先生說過的那番言辭，眼下似乎要被我原封不動地原句奉還了呢。』
傑斯徹的手指壓回桌沿，皮革手套下壓木質邊緣，刮擦出極低微的澀響。
『我原本篤定，各位整日里四處征伐，心底裝的盡是些重塑天下版圖的沉重大業，根本分撥不出閒散的心神來兼顧我們這一屆單純販賣戲法取樂的戲班子。真是全然沒有料到，眾位不僅丟擲了這等興致，居然還把底細調查探究得這般透徹清晰……這番深入骨髓的認知，也是你們口中剛才提及的那位朋友一併告知的嗎？』
林恩略微低頭，唇角順勢向下壓出適度的赧然。
『可以這麼認為。誠如您最初的推斷，我們在先前的長途跋涉中確實未曾將多餘的精力分撥給沿途散落的訊息。對貴團的名號，以往僅停留於偶爾刮過耳畔的隻言片語……直至方才造訪竹之內樂園，恰巧於摩天輪的頂端俯瞰到馬戲團向外鋪展而開的壯觀形制。經由視野邊緣撞擊而來的宏大場面，才再度從記憶底部翻拽出了伯蘭馬戲團的名號。』
魅音將茶具平穩按壓在大理石桌面上，髮絲隨著肩頸的微動向下滑落。
『正是那時，我們想起了我們的摯友層在日記中提及接受過您的招待。順著這條線索翻閱她留下的手書日誌，從中提取了關於伯蘭馬戲團更為詳實的底細。好奇心藉此堆疊膨脹，驅使著我們前來一探究竟。此行一來是為了填補我們自發滋生的探求欲；二來，長達數月的東之國行程即將走向終局，我們也確實打算藉著這等奇妙的際遇，為這趟跨度極長的遠行敲定一個周全的收尾。』
傑斯徹略顯滑稽的腦袋上下點動，視線的終點最終穿過長桌定格在對側戴著面具的里奧臉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嚯嚯。既然由著緣分發力將四位牽引至這方天地，隨後又被這份特殊的“緣分”親自下場欽點，使各位順理成章地化作今日鏡之迷宮內篩拔而出的頭號貴客，甚好，甚好。我骨子裡早就有著這般預感，終歸會迎來與尊敬的各位當面碰頭的時刻。』
幾道暗影從大廳邊角重新湧入。女郎與侍從端託著盛放精緻糕點與新茶的寬大銀盤，毫無腳步聲息地切入主客之間的空隙。瓷器輕抵桌面的聲響交替起落，滾燙清澈的茶湯被重新注入空掉的杯底。侍從們彎曲膝蓋，倒退著將軀體隱入帷幕的邊緣。桌面中央阻斷視線的人員悉數散去後，傑斯徹的聲音隨之越過餐盤溢位。
『不過，居然是被我親手招待過的熟客麼。嚯嚯，別看我終日被這幅滑稽誇張的皮囊裹挾，實際上，但凡遇上如同今日這般單獨設宴款待貴客的境地，客人的姓名與形貌特徵都會被我當場楔進記憶最底端，斷然不會有被歲月磨損遺忘的可能。那麼，煩請諸位明示吧，各位口中提及的那位故交，尊姓大名應當如何發音？』
芙蕾爾的胸腔起伏短暫凝滯了一個節拍，聲線沿著喉嚨細微地向低處沉降。
『是……席娜小姐。』
字音散落在空氣中，她眼瞼垂壓下去，濃密的睫毛傾覆出兩團暗淡的投影，將瞳孔的光源徹底隔絕。傑斯徹寬大的小丑帽簷偏轉了一個微小的傾角，覆滿豔麗油彩的嘴唇緊緊貼合了半個呼吸的頻次。再次拉扯聲帶時，長久依附於嗓音尾端的浮誇笑音已被徹頭徹尾地抽離，唯餘下極度平緩、下沉的共鳴在木製座椅周遭震盪。
『哦哦，是洛克菲杜拉境內那位周身總是縈繞著旺盛生命力的遊商對吧。那場款宴確確實實在我心中留下了不淺的印象。儘管當時她的眼神中還積壓著層層疊疊的厚重心事與某項沉重執念，但整個團隊上下皆是一致地篤信，假以時日，她終會破繭褪變為商賈領域內首屈一指的傳奇。唉，只嘆蒼穹未曾傾倒足夠的恩賜去庇佑英才……後續重新接收到關於她的傳聞時，已然明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