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怨靈先生》第325章 最沉重的那扇門(1)

作者:凌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6個月前

第二天的清晨,在城市尚未完全甦醒的朦朧時刻,天邊只透出一點灰白的光,薄薄的霧氣如同輕紗般籠罩著街道和建築,空氣中瀰漫著夜晚沉澱下的微涼與溼意。

蘇晴晴、林尋和庫奧特里三人,離開了那間亮了一夜燈的便利店,穿行在逐漸有了稀疏人跡的街道上。他們沒有開車,選擇了步行。這段路程不長,卻彷彿每一步都在為即將面對的場景做著心理上的鋪墊。蘇晴晴手中提著一個素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布質手提袋,裡面用那塊特製的絲綢方巾仔細包裹著的,正是那部承載著孫浩最後執念的手機。她提著它的動作很輕,卻感覺分量沉重無比。

目的地是清風苑小區。正如林尋查到的資訊,這是一個典型的、建成於本世紀初的老式居民區。六層高的板樓外牆有些斑駁,原本米黃色的塗料在風雨侵蝕下變得深淺不一,爬山虎在部分牆面上恣意生長,呈現出一種歷經歲月後的安靜與質樸。

步入小區,晨間的煙火氣息便撲面而來。有穿著寬鬆運動服、慢跑或打著太極拳的老人,有提著環保袋、睡眼惺忪走向小區門口早餐攤或菜市場的家庭主婦,有騎著電動車匆匆出門的上班族,偶爾還能聽到哪家窗戶裡傳出孩子早起背誦課文的稚嫩聲音,或者新聞廣播的微弱聲響。空氣中混合著豆漿油條的香氣、草木的清新以及老房子特有的淡淡氣息。這一切,都勾勒出一幅最尋常、最安穩的市井生活圖景。

然而,隨著他們一步步向小區深處走去,距離孫浩家所在的 7 號樓越來越近,原本週圍那種熟悉且平凡無奇、充斥著濃厚生活氣息的環境氣氛,竟開始悄然出現一些細微但又顯而易見的轉變。越是臨近 7 號樓,路上碰到的行人就越發稀少起來。即便是偶爾與其他住戶擦肩而過,這些人的面容之上也大多浮現出一抹格外刻意為之的淡定從容以及有意避開視線接觸的神情,彼此之間輕聲細語交流的時候,音量更是下意識地放得極低。此時此刻,空氣之中不僅僅只有清晨時分特有的那份寒冷清冽之感,還若有似無地瀰漫著那麼一縷......實在無法用言語精準描述出來的凝滯不暢之意。這種感覺既不像是任何一種確切存在的味道,反倒更類似於一滴濃黑如墨的顏料落入到一汪清澈見底的水中一般,雖然尚未徹底化開,但已然使得這池水的本質產生了某種程度的改變。最終,他們來到了 7 號樓的單元門口前。展現在眼前的一幕場景,令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自己前進的步伐。

單元門洞旁,有一塊麵積不大的空地,此刻正橫七豎八地散落著一堆尚未被及時清掃掉的花圈。這些花圈原本應該整齊地擺放在某個地方,表示對逝者的敬意和哀思。然而現在它們卻如此雜亂無章,彷彿也感受到了主人離去後的寂寞與淒涼。

那些潔白如雪的紙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由於夜晚露水的浸潤以及清晨微風的吹拂,它們紛紛低垂著頭,顯得無比憔悴、萎靡不振;部分嬌嫩的花瓣更是不堪重負,悄然飄落於地面之上。而輓聯上用黑色墨汁書寫的字跡,則因長時間暴露在潮溼的環境之中,漸漸被周圍的水汽所侵蝕、暈染開來,致使其輪廓不再像起初那般分明銳利,看上去略微有些模糊不清。儘管如此,仔細端詳之下依然能夠勉強分辨出其中沉痛悼念音容宛在之類飽含深情厚意的字句。

在這眾多花圈環繞之處,還隱匿著一隻小巧玲瓏的香爐——它已遭人無情踩踏,變得面目全非,彷彿在訴說著自己曾經遭受過怎樣悲慘的命運。爐內殘留著些許灰白色的香灰以及一小截尚未完全燃燒殆盡的、呈深棕色的線香梗。

此時此刻,一股似有若無、時隱時現的奇異香氣在空氣當中瀰漫開來,並隨著時間推移愈發濃郁起來。這股獨特的味道乃是由香燭焚燒之後所產生的,其間巧妙融合了清幽淡雅的檀香味兒以及細膩綿軟的紙灰色調。它就像是個頑皮的孩子,緊緊依偎在微涼溼潤的晨霧身旁不肯離去,固執己見地盤旋徘徊於此,久久不散。

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至親離去的風暴中心。悲傷,如同看不見的漣漪,雖然最劇烈的震動已經過去,但它殘留的波動,依舊瀰漫在這片空間裡,影響著每一個靠近的人,傳染著一種沉重而壓抑的氛圍。

庫奧特里最先停下了腳步。他那超過兩米、肌肉賁張的龐大身軀,在這樣瀰漫著細膩傷痛與鄰里關懷的狹窄空間裡,顯得過於突兀,甚至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他像一座沉默的鐵塔,矗立在單元門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粗壯的臂膀自然垂落,目光卻如同最警覺的雷達,緩緩掃視著周圍。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向林尋和蘇晴晴示意:他留在這裡。既是為了避免自己的外形給那位悲傷的母親帶來額外的驚嚇或不適,也是為了守住這唯一的出入口,隔絕開任何可能從外界干擾這次“送達”的意外因素——無論是好奇的鄰居,還是其他什麼東西。他此刻的角色,更像一尊守護著某種脆弱儀式感的、沉默而可靠的門神。

林尋對著庫奧特里輕輕地點了下頭,表示彼此之間無需多言,所有事情都已心知肚明。緊接著,他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蘇晴晴。只見蘇晴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口氣中夾雜著涼意以及淡淡的香燭氣息。她努力想要讓自己那顆略微加快跳動速度的心平靜下來,並壓制住胸腔內那股沉重無比的共鳴之感。

蘇晴晴緊緊握住手中的布袋子,彷彿它能給予自己一絲安慰和力量。隨後,她與林尋默契地對視一眼,兩人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沒有絲毫遲疑,毅然決然地抬起腳步,一同邁入了那個靜謐無聲的單元門洞之中。

進入門洞後,一股陳舊的氛圍撲面而來。樓道內的光線顯得有些黯淡無光,聲控燈似乎也察覺到有人到來,伴隨著輕微的“咔嗒”一聲響,緩緩亮起。燈光散發出來的微弱光芒呈現出一種老舊燈泡所獨有的淡黃色調,還不時傳出一陣細微的嘶嘶聲響。

環顧四周,可以看到牆壁採用了多年前頗為盛行的淺綠色牆裙設計風格,但上方則塗刷著一層略顯泛黃的白色石灰。牆上密密麻麻地張貼著各式各樣的小廣告,有專門負責疏通管道的服務資訊,還有提供寬頻安裝業務的聯絡方式等等。再低頭看看腳下,由水泥砌成的臺階邊緣早已被時光打磨得異常光滑,甚至出現了一些明顯的凹陷痕跡。

他們小心翼翼,每邁出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但又堅定不移地朝著上方邁進。腳下的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伴隨著輕微的迴音,在這寂靜無人的樓道內迴盪開來。那聲音如此響亮,以至於讓人不禁懷疑是否能夠聽見自己心臟跳動時所產生的細微震動。隨著不斷攀升,一種難以言喻且無法名狀的哀傷情緒漸漸湧上心頭,並愈發強烈起來。這種感覺宛如一股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洪流,源源不斷地從 302 房間湧出,透過門縫和牆壁的縫隙,如煙霧般瀰漫於整個空間之中,給人帶來無盡的壓抑之感。經過漫長的攀爬後,兩人最終抵達了三樓平臺之上。此刻,他們正靜靜地佇立在那扇緊閉著的深褐色防盜門面前。與周圍其他人家門口張貼的紅色福字以及喜慶春聯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眼前這扇門上赫然掛著兩幅潔白如雪的輓聯。白色的宣紙被黑色墨汁精心書寫而成,一邊工整地寫道:“痛失愛子”;另一側則是同樣蒼勁有力的四個字:“肝腸寸斷”。在橫批所在之處,更是有一個格外醒目刺眼、筆觸雄渾厚重到極致、幾乎佔據整扇門板中心位置的巨型黑色楷書大字——!

那個字,宛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熾熱而刺眼;又如一把鋒利無比的利刃,無情地刺穿了門板,深深地嵌入其中。它就那樣突兀地懸掛在那裡,彷彿是一個無聲的吶喊,訴說著這個家庭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和哀傷。

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這個字,一種難以言表的悲痛如潮水般洶湧而至,瞬間將人淹沒。那種感覺,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扼住咽喉,令呼吸變得艱難起來;又似置身於一片無盡的黑暗深淵,四周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死寂氛圍。這種悲傷與壓抑感,遠甚於樓下那些凋零的花圈以及殘留的微弱燭光所能傳遞出的情感,其力量之強大,足以讓人崩潰。

蘇晴晴只覺得胸口一陣沉悶,喉嚨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隱隱作痛。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她不禁想起過去種種驚心動魄的經歷:曾直面由百年怨靈精心編織而成的時間囚籠,勇敢地推開那座神秘月季莊園裡那道通向詭譎奇境的大門,並與之展開一場生死較量;還曾與內心深處的惡魔正面交鋒,奮力掙脫束縛。然而,此時此刻,面對著這扇平凡無奇、略顯陳舊的居民樓防盜鐵門,還有門上那個簡簡單單的字時,她才真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比起以往所有踏入超自然領域之門時所遭遇的危機與挑戰,這裡顯然更勝一籌!

因為這扇門後,並沒有任何虛幻的景象或恐怖的怪物等待著他們去面對,更不存在那種需要用特殊力量去淨化和驅散的邪惡能量。相反,這裡只有一個實實在在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那個曾經遭受過現實生活中最為殘忍無情的意外打擊而變得支離破碎的心,此刻正在那無盡的痛苦深淵裡苦苦掙扎沉淪。這無疑是人世間最為真實且令人無法承受得起的一場巨大悲劇發生之地!而她即將遞進門內的東西,既非什麼能夠驅除妖魔邪氣的神秘法寶,亦非可以消除黑暗陰霾的神聖之光,而是一把也許會再度撕開那早已癒合的傷疤,但同時又極有可能給對方帶去一線渺茫希望以及些許寬慰的......。至於如何拿捏好這把所蘊含的尺度及分量,則使得她心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壓迫感,並促使其行動時必須加倍地謹慎小心才行。此時此刻,林尋默默地佇立在她身旁靠後的半尺處,始終保持沉默不語狀態;然而,從他那緊盯著前方門口方向的眼神之中,可以明顯察覺到他內心深處亦是充滿了嚴肅莊重之意,很顯然對於此次肩負使命同以往截然不同的艱鉅程度有著充分認知並深切體會到了其中沉甸甸的份量所在。

蘇晴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彷彿要把體內的濁氣全部排出體外一般。接著,她再次深吸口氣,並試圖將心中那些紛亂如麻的念頭以及此起彼伏的情緒統統鎮壓下去。她知道,如果任由這些負面因素影響自己,那麼接下來與對方的交流必然會受到極大的阻礙。所以,她必須全力以赴,讓自己的內心世界迴歸平靜如水、真摯誠懇且滿懷友善和敬意的美好境界。

完成心理建設之後,蘇晴晴慢慢地抬起右手。只見她彎曲手指關節,然後用指尖輕輕觸碰那扇貼著潔白輓聯的防盜門上。緊接著,她以一種極其輕柔但卻異常堅定的力度,有節奏地敲擊著門板: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敲門都是那麼輕盈,宛如羽毛飄落;又是如此清脆,恰似玉珠落盤。篤,篤,篤。 清脆悅耳的聲響在原本靜謐無聲的樓道內不斷迴響,其音量之大令人不禁為之側目,甚至還有些扎耳。這一聲聲敲門聲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人的心頭,讓人無法忽視它們的存在。

待到最後一記敲門聲落下,蘇晴晴便默默地把手收了回來。隨後,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緊閉的房門,耐心地等待著裡面可能出現的任何動靜。此時此刻,整個樓道再度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唯有那盞略顯陳舊的聲控燈因周遭環境突然變得過於安靜而開始閃爍起來——伴隨著微弱的電流嘶嘶聲,它似乎正在向人們訴說著時光的流逝。然而,對於此刻的蘇晴晴來說,時間彷彿已經凝固。

門內,靜得讓人有些心慌意亂。沒有絲毫回應聲,也聽不到半點兒腳步聲。這片靜謐猶如一潭死水般沉寂,彷彿門後的空間已被抽離掉一切生機與活力,淪為一座與世隔絕的荒蕪孤島。

然而,蘇晴晴和林尋並未因此焦躁不安,反而選擇默默地佇立在原地,靜靜守候。他們深知此時此刻敲門或呼喊只會給屋內那位痛失愛子的母親帶來更多困擾甚至傷害,所以二人默契十足地保持緘默不語,只為留給對方充足的緩衝餘地去平復心緒。

時光仿若凝固一般緩慢流逝,每一秒鐘似乎都變得格外冗長難耐。就這樣大概過去了兩三分鐘左右吧,這段原本短暫的時刻卻因周遭環境過於壓抑而顯得異常漫長無盡頭。就在兩人幾乎要按捺不住內心焦急情緒時,突然間!一陣細若蚊蠅且略顯蹣跚拖沓的響動從門縫裡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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