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有什麼沉重之物壓在腳下一般,發出一種類似於穿著軟底拖鞋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的聲響。那腳步聲顯得異常遲緩且沉重無比,似乎每邁出一步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量才行;同時又好像這位即將靠近門邊之人內心充滿牴觸情緒,極不情願地向門口走去似的。緊接著傳來一陣輕微而連續不斷的咔咔聲——正是門鎖內部分複雜精密的機械裝置開始運轉所產生出來的獨特音效!然而這種聲音卻給人一種明顯感覺到卡頓和不順暢之感,彷彿這些零部件已經老化或者被其他異物卡住了一樣,使得整個開鎖動作變得格外艱難起來。終於經過一番努力之後,那扇原本呈現出深邃棕色調的堅固防盜門緩緩地朝著屋內方向敞開,但僅僅只是開了一條極為狹長細小的縫隙而已。這條縫隙既沒有徹底完全開啟,更未見有人將門上懸掛著的防盜鏈條取下來(倘若它依然存在於此的話)。透過這道窄小的門縫往裡窺視,可以看到房間裡依舊處於一片幽暗深沉狀態之中,想必此時客廳中的窗簾應該還是緊緊閉合著吧?這樣一來便阻擋住了早晨時分本來就不太強烈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就在這時,一張面龐突然從門縫背後浮現而出。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是王秀芹女士本人啊!要知道在此之前我們可是一直透過她留下的那張珍貴照片來了解認識這位慈祥可親、總是面帶微笑並且眼神當中滿含無盡寵溺之情的偉大母親呢!可誰能想到此時此刻真正站在眼前的這個女人竟然會跟照片上面貌相差如此之大簡直就是天壤之別呀!
曾經那如羊脂白玉般溫潤光滑且線條柔和流暢的面龐,如今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擠壓過一般,變得異常瘦削。高聳突兀的顴骨如同兩座小山丘,硬生生地從兩側凸起;雙頰則深深下陷,形成兩道狹長深邃的溝壑,宛如被利爪抓撓過一樣觸目驚心。原本白皙細膩並泛有淡淡光澤的肌膚,此時已變得灰暗無光,猶如一塊毫無生氣的朽木,上面還佈滿了細密的皺紋與斑駁的色斑,每一道都訴說著主人所經歷過的苦難與折磨。
再看她的雙眸,腫脹得幾乎睜不開來,厚重的眼簾像千斤重擔似的低垂著,下眼瞼更是腫成了兩條青紫的肉袋,裡面充滿了淤血。她的眼神呆滯無神,恍若一潭死水,沒有絲毫波瀾起伏,又彷彿整個世界都已離她遠去,只留下一具行屍走肉般的空殼在這裡苦苦掙扎。那頭原本經過精心打理後顯得柔順亮麗的捲髮,現在也變得雜亂無章,隨意地披散在額前及面頰兩側,其間還摻雜著許多根觸目驚心的白髮,彷彿在向世人宣告著她內心深處無法言說的哀傷。
最後還有那張原本嬌豔欲滴的櫻桃小嘴,此刻也因極度缺水而裂開一道道口子,鮮血從中滲出凝結成暗紅色的痂塊,看起來格外猙獰可怖。嘴唇不時地微微顫動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無力開口。就這樣,她靜靜地站在那裡,透過半掩的房門,用那雙空洞無神、滿含哀怨與疲憊的眼睛,既茫然失措又高度警覺地盯著門外的兩個不速之客,同時臉上還流露出一抹因為被人無端打擾而產生的厭煩情緒。
你們......找誰? 這句話如同被壓抑許久後終於釋放出的一絲氣息,然而卻如此低沉沙啞,宛如兩片枯澀的樹葉相互摩挲所發出的刺耳聲響一般。這聲音中的每一字似乎都是從那已然枯竭至極的咽喉深處艱難擠出,伴隨著沉重無比的鼻音以及如影隨形般縈繞不散的無盡疲憊與深深哀傷。
聽聞此聲,蘇晴晴心頭猛地一緊,就好似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緊緊揪住了她那顆本已不堪重負的心。她暗自咬緊牙關,竭力穩住情緒,並迅速調整好面部神情,使其看上去既親切和藹又不失真摯誠懇;同時,將目光聚焦於眼前之人身上,流露出滿含理解之意及深切同情之情的目光——當然,還特意留意控制住其中可能會引起他人反感或傷害之感的過度憐憫成分。
阿姨,您好! 蘇晴晴稍稍彎下腰去,表示對面前這位女士應有的尊重。說話時,她把嗓音壓得極低極細,輕柔得猶如生怕驚醒某樣異常嬌弱易碎之物似的:實在不好意思啊,這麼晚了還來叨擾您。其實呢,我們......我們就是恰巧經過這裡而已啦。 話至中途,蘇晴晴略作停頓,以便仔細觀察一下王秀芹此刻究竟作何反應。結果發現對方僅僅是木然地凝視著自己,眼眸之中毫無波瀾起伏可言,仿若完全未能領會剛才所言之意。
蘇晴晴深吸一口氣後,再次開口說話時依舊保持著之前那種平緩且清晰的語調:“就在數日前吧,當時我跟我的朋友們一同經過城西的楓林路一帶,偶然間聽聞在此處竟然發生了一場慘烈無比的交通事故!而這起事故所造成的後果之嚴重程度實在令人咋舌不已啊......然而更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還在後頭呢——當我們沿著道路慢慢前行之際,突然間發現不遠處的路旁草叢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若隱若現的樣子。於是乎大家便好奇地湊上前去一探究竟,結果你們猜怎麼著?嘿!原來呀,咱們在這裡居然找到了這麼個玩意兒!”言罷,只見蘇晴晴微微側身並抬起手來朝著身旁的林尋做出一個手勢動作示意道。
此時此刻,心領神會的林尋也立刻做出反應配合得恰到好處——只見他迅速伸手將自己一直緊緊提著的那個素色布袋子往前挪動一下位置(但並未直接跨過門縫)好使得站在門後的那個人能夠清楚地看見它;緊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掀起袋口的一小部分邊角,並將藏於其中以絲質方巾精心包裹起來的那部手機緩緩展露出來。特別是當那塊標誌性的、滿是裂痕的螢幕以及印有某知名動漫角色圖案並且還是死者孫浩生前所鍾愛的那款手機外殼一角被完全呈現在對方面前時,現場氣氛瞬間變得凝重壓抑到極致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住一般鴉雀無聲。
“我們想,這可能是......可能是事故中那位......那位不幸者的遺物吧。”蘇晴晴的聲音彷彿被風吹得越來越小,越來越輕,同時又顯得格外小心翼翼。她似乎害怕一不小心就會觸碰到什麼敏感的神經,所以儘量避免直接說出你兒子這樣直白而殘酷的字眼兒。
接著,蘇晴晴繼續說道:“我們試著開機,但這部手機已經損壞得非常嚴重了,根本無法啟動,自然也就沒辦法檢視裡面儲存的資訊。不過呢,我們心裡一直琢磨著,說不定這個手機裡藏著對他......對他的家人至關重要的線索或者回憶。於是呀,我們就憑藉著手機殼上那一點點模糊不清的痕跡,再加上腦海中僅存的那麼一丁點兒記憶碎片,四處打聽詢問,費了好大一番周折,總算是找到這兒來了。您看吶,這會不會就是您家裡丟失的物品呢?”
她的這番話條理清晰,言辭懇切,聽起來十分合乎情理;而且從她說話的語氣和態度來看,也絕對找不出半點異常之處——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普通善良的好心人撿到失物後不辭辛勞地尋找失主的樣子嘛!
當王秀芹的視線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蘇晴晴所指之處時,她看到了一個令她心碎不已的景象:林尋手中的布袋裡,隱約透出一部殘破不堪的手機,其外形依稀可辨,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那款。更讓人心痛欲絕的是,手機外殼上印著的那個可愛的動漫角色圖案,這可是她當年親自陪著兒子去選購的啊!而這個小傢伙,曾經對它愛不釋手呢……
就在這一刻,宛如晴天霹靂一般,一道悄無聲息卻又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王秀芹早已麻木不仁、空空如也的腦海中轟然炸開!她那原本黯淡無光、毫無生氣的眼眸,突然間猛地瞪大,瞳孔急劇收縮,彷彿被一根銳利無比的鋼針狠狠地刺穿!緊接著,她面部的肌肉開始不由自主地瘋狂抽搐,嘴唇更是抖個不停,愈發嚴重;與此同時,一陣低沉壓抑到極致的吸氣聲響徹在空氣中,聽起來就像有人正痛苦萬分地掙扎於生死邊緣,即將窒息而亡!
此刻的王秀芹,全身都陷入了一種極度失控的狀態之中。她的身軀不再只是微微戰慄那麼簡單,而是徹底失去了自主能力,猶如一片在凜冽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枯黃樹葉,完全無力抵禦狂風驟雨的肆虐侵襲!她緊緊抓住門框的雙手,由於過度用力,指關節已經泛白,幾近透明。
她像雕塑般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凝視著那個手機,彷彿要把它看穿似的。她的目光充滿了各種情感交織在一起,讓人難以捉摸:其中既有難以置信的震驚,又有舊傷復發帶來的撕心裂肺之痛;既有對於這個字眼的本能牴觸,更有一種如淵似海般深沉的、混雜著恐懼與渴望的矛盾心理。就在這時,蘇晴晴和林尋尚未開口說第二句話,甚至連手中的手機都未來得及全部遞出去時——只見王秀芹突然像是積聚起了全身所有力量一般,猛地發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扇僅僅開啟了一道縫隙的防盜門鎖死,並重重地合上了門扉!
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整個樓道內頓時迴盪起一陣沉悶而又刺耳的關門聲,猶如一顆炸彈在耳邊爆開,其聲勢之大,以至於周圍的牆壁也似乎因為這股衝擊力而產生了輕微的震動。
緊接著,門內傳來了無法再壓抑的、徹底崩潰的哭嚎聲!那哭聲嘶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痛苦與絕望,彷彿要將心肺都哭出來,又彷彿一頭被困在絕境中的母獸發出的、最淒厲的哀鳴!
“滾!!!”
“你們都滾!!!”
“我不想看到!我什麼都不想看到!拿走!拿走啊!!!”
哭聲混雜著模糊不清、充滿抗拒與痛苦的嘶喊,穿透厚重的門板,清晰地傳了出來,在寂靜的樓道里迴盪,撞擊著門外兩人的耳膜,也撞擊著他們的心。
蘇晴晴和林尋站在原地,面對著那扇緊閉的、貼著白色“奠”字的防盜門,聽著門內那令人心碎的崩潰哭嚎,一時之間,沉默無言。
這扇門,比他們預想的,關得更快,也更決絕。
而門後的悲傷,也比他們想象的,更加洶湧,更加……難以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