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怨靈先生》第596章 最後一筆,血淚為墨(1)

作者:凌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22天前

張浩像一個失去靈魂的軀殼一般,任由兩名工作人員將自己回到了出租屋裡。與其說是,倒不如說是被強行押解更為貼切些。這兩人一人一邊緊緊地夾住張浩的雙臂,看似並未使出多大勁來,實則巧妙無比——張浩無論如何都無法從其手中掙脫出來,甚至連稍微減緩步伐都做不到。他倆面無表情、神色冷峻,彷彿只是在機械般地履行一項微不足道且稀鬆平常至極的任務罷了。

整個回程途中鴉雀無聲,除了三人腳下皮鞋踩踏在樓道水泥地面時發出的陣陣悶響外,再也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那一聲聲腳步聲如同鼓點似的,伴隨著張浩心跳的頻率,顯得格外沉重又富有節奏感。此時此刻,張浩已然心如死灰,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感到無能為力。他深知,所有的抗爭皆是無用功,想要逃離更是痴人說夢。而擺在桌子正中央的那支派克鋼筆,則宛如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悄無聲息地注視著張浩,似乎隨時準備撲向獵物並給予致命一擊;又或者說它更像是一名忠誠的衛士,默默守候在此處,靜待主人歸來,好一同完成這場註定悲壯的終場演出……

張浩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眼睛緊緊地盯著那支筆,彷彿它是什麼稀世珍寶一樣。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也不眨眼,就這麼一直看著那支筆。

此時,窗外的天空早已被夜幕籠罩,一片漆黑。整個屋子都顯得格外安靜,只有那臺電腦螢幕散發出來的微弱光芒,勉強支撐著屋內的些許光亮。這道慘白的光線直直地照射在張浩的臉上,將他原本深邃的眼窩映照得更深更黑,形成了兩道明顯的暗影。

然而,面對這樣的情景,張浩卻毫無反應。他的面部表情異常呆滯,既看不出絲毫的恐懼和憤怒,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掙扎與反抗。這種木然的神情,宛如一個人在經過長時間的絕望後,終於明白自己已無處遁形時所表現出的一種完全放棄抵抗的、空洞而又死寂般的平靜。

他緩緩地伸出手,彷彿這個動作已經練習過無數遍一般。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的掙扎和猶豫,心中也沒有半點“也許我還能逃脫”這樣的僥倖想法。

他的目光堅定而沉穩,緊緊鎖定著眼前的筆桿。然後,他慢慢地將手指伸過去,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支筆。當他的指尖觸碰到筆桿時,一股冰涼的感覺瞬間傳遍全身,順著手掌一路向上,直至滲入到骨髓之中。這種熟悉的觸感讓他不禁微微顫抖,但他並沒有鬆開手。

那種冰冷的感覺並非首次體驗,但這一回卻有所不同。以前,它總是顯得那麼突兀,就好像某種異物硬生生地闖入他的腦海;可如今,它似乎變得愈發自然,宛如一股清泉從他內心最深處汩汩流出——源自他自身的骨血、靈魂以及記憶深處。此時此刻,他已不再是張浩,而是徹徹底底的蘇文卿。

那股力量實在太過強大!它並非如暴風驟雨般猛烈而直接,亦非似火山噴發般驟然爆發;相反,這股力量猶如深邃海洋中的暗流湧動,悄無聲息卻又勢不可擋,以一種更為深沉、舒緩且循序漸進的方式侵蝕著人的靈魂。彷彿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將一個人從清醒逐步引入混沌,再到徹底迷失自我——這種感覺就如同溫水煮青蛙一般,讓人在不知不覺間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此刻,他靜靜地端坐在書桌前,手中緊握著那支筆,宛如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然而面對如此恐怖的力量,他卻毫無反抗之力:雙眼緊閉,睫毛微顫,似乎想要睜開卻無能為力;鼻翼輕翕,呼吸平穩得近乎詭異,絲毫不見慌亂與緊張;十指緊扣於筆桿之上,竟也未曾有半分抖動。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任憑那股神秘莫測的力量無情地拉扯著自己,一步步墜入無底深淵之中。

在這片漆黑無盡的黑暗世界裡,他恍若置身於夢境之中,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突然間,一道耀眼的光芒劃破天際,照亮了整個空間。緊接著,他看到了那張令他日思夜想的臉龐——林婉兒正身著一襲華麗的紅色嫁衣向他走來。那件嫁衣正是他當初費盡心思為她挑選的,每一針每一線都傾注了他對她深深的愛意和祝福。

那件嫁衣,彷彿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腦海之中一般清晰無比。當時,他在綢緞莊內精挑細選許久,翻閱過無數匹色彩斑斕的布料後,最終才敲定下來選擇這種獨特的紅色調作為新娘服的主色調。

它並非尋常所見之庸俗豔麗的大紅色彩,而是一種更為深沉厚重且蘊含著些許墨色元素於其中的暗紅色澤;宛如將硃砂與黑墨相互交融調和而成般,呈現出一種神秘而又迷人的視覺感受。據店家介紹稱,此乃上等佳品——雲錦所制,並由來自蘇州地區技藝精湛的老師傅親手編織而成,僅僅一匹這樣的料子就需要耗費整整三個月時間方能完成織造工序呢!面對如此珍貴稀有的面料材質,他毫不猶豫地表示:“就是它啦!”

關於林婉兒身著那件華美嫁衣時的模樣,他也曾親眼目睹過。就在那日,她身處閨房中試穿著這件即將陪伴她步入婚姻殿堂的美麗衣裳。只見她輕盈地轉身舞動起來,如同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身上的裙襬隨著動作緩緩舒展開來,恰似一朵絢爛綻放的花朵兒。隨後,她面帶羞澀地回過頭詢問身旁之人道:“我這樣子是否好看呀?”他凝視著眼前這位如詩如畫的佳人,由衷地回應道:“真真是太美了!”此時此刻,他內心深處暗自感嘆,覺得她簡直美若天仙、超凡脫俗,絕非凡塵俗世所能擁有的存在啊!

然而,儘管心中對她充滿了愛意和讚美之情,但終究還是無法改變既定事實。於是乎,他狠下心腸,毅然決然地將那碗早已準備好的毒藥遞到了她的手中……

那碗藥,是李月華端來的。她端著碗走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溫柔的笑容,說“婉兒,該喝藥了,郎中說這藥要趁熱喝,涼了就沒效了”。林婉兒沒有懷疑,她接過碗,對他們笑了笑,說“辛苦姐姐了”。

他“看”到她喝下湯藥後,臉上幸福的笑容,是如何一點點凝固的。那笑容不是突然消失的,是慢慢變的。嘴角的弧度先是不那麼翹了,然後眼裡的光暗了,然後整張臉上的肌肉都鬆弛下來,不是放鬆的那種鬆弛,是失去力量的那種鬆弛。

變成痛苦和難以置信。她看著他,嘴巴張開,想要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了“嗬嗬”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映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她以為會看到的慌張和心疼,只有一種冷靜的、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平靜。

他“看”到她倒在地上,鮮血從七竅中流出。先是嘴角,一絲細細的紅線,順著下巴滴在嫁衣的領口上。然後是鼻子,然後是耳朵,然後是眼睛。那些血是暗紅色的,不是鮮紅的,像是已經在身體裡淤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嫁衣原本就是紅的,血滲進去,看不出來,但領口那一塊,顏色更深了,溼漉漉的,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看”到她最後望向他的眼神,那裡面沒有恨。

沒有恨。她恨他嗎?她應該恨他的。她為他放棄了那麼多,信任了他那麼多年,把自己的一生都交到了他手上。而他回報她的,是一碗加了斷腸草的湯藥,是一口冰冷的深井。她應該恨他的。但她沒有。那裡面只有無盡的、心碎的疑問。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做錯了什麼?我不夠好嗎?你不愛我了嗎?你愛過我嗎?

那些問題,她再也問不出口了。她的嘴唇最後動了一下,像是想要說出什麼字,但那些字永遠地卡在了她的喉嚨裡,跟著她的最後一口氣,一起消散了。

最後,他“看”到自己和李月華,如何像兩條野狗一樣,在深夜裡,將她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扔進了那口冰冷的、位於便利店舊址下的深井裡。

“啊啊啊啊——!”

張浩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咆哮。那聲音不是從喉嚨裡出來的,是從胸腔最深處、從肺腑之間、從那些他以為已經死掉了的、還殘存著一點點溫度的地方,硬生生地擠出來的。那聲音在狹小的出租屋裡迴盪,撞到牆壁上,又彈回來,變成一種嗡嗡的迴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哭泣。

這一次,他沒有乾嘔,也沒有流汗。他的身體是乾的,皮膚是冷的,連心跳都是慢的。兩行血淚,從他的眼眶中,緩緩流下。

那血淚不是鮮紅的,是一種更暗的、更沉的、像是摻了墨的紅。它們從他的眼角滲出來,順著鼻翼兩側往下淌,流過顴骨,流過臉頰,在下巴處匯聚,然後滴落。一滴,落在鍵盤上,在回車鍵旁邊洇開一個暗紅色的圓點。又一滴,落在桌面上,在那支派克鋼筆的旁邊,和之前那些乾涸的墨跡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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